拥挤的人潮中,云遥忽然生出一种淡淡的不适。
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尖锐刺耳的口哨、孩童兴奋的叫喊,以及甲士开道时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她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太多人、太多情绪、太多被同一种东西点燃的目光。
可真正令她不安的,却并非喧闹本身。她抬头望向城墙之上。
少年天子立于万众中央,玄黑帝袍在风中翻卷,身后旌旗如海。
明明还只是个少年,可当他站上那座高台时,仿佛天地间所有人的视线与命运,都天然会朝他汇聚过去。
原来不管是谁。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便会拥有山海般滔天的权势。
云遥微微失神,忽然,她目光在人群中一顿。
不远处,段囚飞正安静站在人潮边缘。他仍是一身黑衣,神情淡淡,只抬头望着城墙上的新帝。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云遥下意识想喊他。可下一瞬,她却看见站在他身旁的人——月汀。
她微微一怔。
人群却在此时再次潮水般的喧哗,原来是苍行丘已经回宫,仪仗重新入城。无数百姓拼命向前拥挤,想再看一眼这位新登基的少年帝王。
云遥险些被人流冲散。好在伊勉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
等她再回头时,段囚飞与月汀都已不见踪影,只剩翻涌人潮与漫天飘扬的玄黑龙旗。
登基仪式结束得很快。按礼制,当夜仍需设宫宴宴请百官与宗门使者。
大殿恢弘,金灯高悬。
少年帝王高坐龙椅之上,背后巨大的黑龙壁画盘踞整座宫墙。那龙以赤金描目,本应威严磅礴,可在灯火映照下,却莫名透出一种沉沉压抑之感。
群臣与皇室宗亲分列两侧,觥筹交错,低声交谈。舞姬水袖翻飞,丝竹声渐起,殿中一时显得繁华而安宁,仿佛边境战火与天下动荡都只是遥远传闻。
作为三宗代表,云遥等人自然也受邀赴宴。
当然,伊勉没来。据说她气得在客栈里独自喝闷酒,说所有人便不带她玩。
殿中气氛随着歌舞渐渐热烈。然而而所有人其实都在等某个时刻。
终于。
“陛下。”一道低沉声音响起。
从一品骠骑大将军罗灏起身抱拳,铠甲在灯火下泛着冷硬寒光。
“三军已集结边境,还请陛下尽快下达军令。”
几乎是瞬间。
大殿安静下来,连舞姬都停住动作。
所有人都知道,高辛出兵之事,终于还是被摆上了台面。
苍行丘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兵部尚书怎么看?”
“臣以为,应先驻军边境,按兵不动。”
开口的是魏子房。
这位由文官出身的兵部尚书依旧是一副散漫模样,语气慢悠悠的,仿佛谈论的不是边境战事,而只是件寻常小事。
“为何?”罗灏皱眉。
“事态未明。”魏子房淡淡道,“高辛为何突然出兵、意欲为何,如今皆尚不清楚。若贸然开战,恐怕不妥。”
“呵。”罗灏冷笑,“若都像魏大人这般思虑,玄嚣怕是早亡了不知多少次。”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兵部尚书由文官担任,本就是苍敖当年为制衡武将而设。如今苍敖新丧,魏子房又仍旧大权在握,谁都知道这场争论,远不只是战与不战那么简单。
其余文武官员也纷纷开口。
一时间争执四起。
“陛下,大敌当前,当先攘外安内!”
“高辛此次来势汹汹,若再迟疑,只会错失先机!”
“可若轻启战端,边境百姓如何安置?”
“如今国丧未稳,贸然动兵岂非更乱?”
罗灏明显有些急了。
相比数年前那场大战,高辛如今军力显然更盛,可玄嚣内部却仍旧争斗不断。更何况,上一次大战玄嚣本就未占上风。
“陛下应放权于将,令将军领兵于外,以御强敌!”罗灏沉声道,“外敌不御,内必崩剧!”
“哦?”
魏子房忽然淡淡笑了一声。
“罗将军这是……想要更多兵权么?”
一句话,整个大殿骤然静了。
罗灏神色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