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的男同学在酒过三巡后,同样大大咧咧地问过钟志远:“钟总,嫂子最近在宁波怎么样啊?”
钟志远当时一边剥着花生米,一边语气随意地回:“挺好的,在家带小孩呢,黄脸婆一个,出不来门。”
他说那句话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讨论一件放在老家库房里、落了灰却又离不开的旧家具。当时饭桌上没有一个人去追问,更没有一个人用异样的眼光多看坐在钟志远身边的陈晓微一眼。
大家都太清醒了。在这个速成的精英班里,这种男老板带漂亮女同学应酬的戏码心照不宣。
陈晓微当时坐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口沁凉的苏打水。但此刻,坐在厦门的黑珍珠包厢里,看着对面清蒸老虎斑外翻的惨白鱼眼,她心里第一次冷汗涔涔地泛起一阵恶心。
在那些自以为精明的Lowers眼里,她陈晓微,其实早就和钟志远这种并不上档次的男人,死死绑在恶臭的婚外情耻辱柱上了。
一个给人当编外陪酒情人的女人,就算剥虾剥得再完整,衣服穿得再小众,在真正的老钱和正牌太太眼里,又谈何档次与尊严可言?
回酒店的路上,钟志远喝了半斤白酒,瘫在副驾驶里。
陈晓微坐在那辆充斥着廉价皮革味的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熟练地在厦门潮湿的夜色里开着车。
钟志远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带着醉酒的含混嘟囔着:“晓微……今天真辛苦你了。那个王总带出来的什么网红,真是一言难尽,一张嘴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微商味,丢人现眼。”
陈晓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红绿灯的倒计时,没有接话。
“你看,桌上比来比去……还得是你有气质,上得了台面。”他伸出带着烟酒气的手,在陈晓微的大腿上安抚性地捏了捏,随即便像是被对赌协议彻底耗尽了精力,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晓微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听着身边男人沉重的呼吸声,突然自嘲地笑出来。
小美那张冷酷却清醒到极致的脸兀自浮现在雾气蒙蒙的夜色里。
她想起小美对她说:“我图我自己的东西……我要先把自己的持有资产攥够。”小美把美貌等价兑换成了外滩写着自己名字的房产、洗刷市井底色的阶层门票。
而她陈晓微呢?
她原本以为自己就算再不济,也总能从小美身上照见一丝同类人的影子。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连给小美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小美从始至终就没做过亏本的买卖,而她现在,在钟志远这个并不上档次的创业男身上,非但没有完成任何资产的对价重组,反而是在疯狂地倒贴。
她倒贴了自己真金白银买的机票,倒贴了几千块一节的MBA课程,倒贴了自己三十六岁依旧高傲的身体与时间,到头来,不过是换了钟志远一句成本低廉到近乎施舍的“有气质”。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资不抵债的破产式白嫖。
她发现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站在三条腿凳子上的小丑。
钟志远这条腿是虚无的口头支票,汪以伦那条腿是遥遥无期的环游世界,财大MBA那条腿是砸进去了三十六万八现金的无底洞。哪条腿都不够稳,整张凳子在上海的资产大潮里摇摇晃晃,可她看了一眼身后川沙老娘家的红木床,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别的地方可站。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换上自己带过来的那套双层纱睡衣,疲惫地躺在床上翻看手机。
微信里,汪以伦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条“晚安”上。
她没有再发消息,他也没有。
钟志远在套房的隔间里,已经震天动地地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隔着不算厚的酒店墙壁传过来,闷得像是一台在廉价出租屋里、开了一整夜、年久失修的空调外机。
陈晓微关了灯,翻过身,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明天她还要自费飞回上海。
她闭上眼睛,在空调外机般的呼噜声里,很快就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