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她飞了一趟厦门。
机票是她自己掏钱在携程上买的。临行前,钟志远在微信里说得滴水不漏:“晓微,公司最近在走高新技术企业的报销审计,流程有点麻烦。你先垫着,回头我私账转你。”
陈晓微等了好几个“回头”,那条两千一百块的微信转账提示,也始终没有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她最终没有开口要。不是不肉痛那张自费的机票,而是她觉得主动伸手要钱,就彻底掉价了。她可以为了钟志远翘掉财大周末两千块一节的MBA核心课程,飞一千公里去帮他应酬,但她绝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如今正坐在格子间里、为了一两千块钱计算权衡的寒碜底色。
那她不惜成本地飞这一趟,到底在乎的是什么?陈晓微盯着舷窗外的云层,心里其实也是一片木然的模糊。
钟志远在机场接她,开着一辆从神州租车提来的德系商务车。一上车,他就习惯性地扯了扯黑色的冲锋衣领口,转过头对陈晓微交待:“这次要见的投资人是我本科的亲师兄,在闽南做新能源的,手上有笔几个亿的产业基金正在找标的。”
他看着陈晓微今天特意打理过的、毫无疲态的精致妆容,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与自得,拍了拍方向盘笑道:“我这边万事俱备,就缺个带得出去、撑得住场面的内人。你今天往那一坐,什么都不用说,在气势上我这边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陈晓微转过头,冷淡地看了一眼高架桥下飞速掠过的厦门环岛路街景。
她太懂这种中年创业男人的心理了——他需要一个兼具高级感和无辜少女感的高配花瓶,坐在他的副驾驶和酒桌上,用来向他的资方、他的同阶层男性暗中宣示:看,哪怕在资本寒冬里被对赌协议毒打,我钟志远依然有能力持有全上海成色最好的女性资产。
这不是钟志远第一次拿她当门面了。
上个月在新天地的那场商务饭局,钟志远也火急火燎地约她出席。出发前,陈晓微还保留着“地下情人”的分寸感,在电话里试探过:“投资人万一知道你是有家室的人,你带我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钟志远当时在电话里笑得通透又开怀,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世故:“你想多了晓微,张江和陆家嘴这个圈子里,大家不都这样?带谁出来,各凭本事,没人会不识相地去问家里那个。你安安心心漂亮就行。”
她于是极为配合地没有再追问。
果然,桌上的投资人见到陈晓微,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黏稠笑意,大声打趣道:“钟总好福气啊,难怪最近天天往上海跑。”
全程没有一个人提到“太太”或者“女朋友”这种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词眼。在这个被资本和欲望规训得极其高效率的圈子里,陈晓微这类女生的存在,就像是豪车内饰里的一块真皮打孔座椅,是不言自明的顶配装点。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扮演什么角色,她甚至不觉得被冒犯。
在陈晓微如今的废墟逻辑里,被一个男人急迫地需要,就是对她美貌资产的最高认可,不管是以什么形式。
今晚的饭局设在环岛路一家黑珍珠级别的私房海鲜餐厅里。
钟志远的师兄是带了正牌太太一起来的。桌上还坐着一个据说做锂电池供应链的中年江浙老板,身边带了个明显是从网红孵化基地里带出来的年轻女伴——那姑娘比陈晓微年轻了至少十岁,假睫毛贴得极厚,妆容浓烈,说话时带着刻意的娇嗔,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整晚,她都在眉飞色舞地宣扬自己去年在马尔代夫白马庄园跳岛的经历,语速极快,像是在给小红书录制一条精心排版的炫富短视频。
陈晓微穿着一件版型克制的高支水洗棉衬衫。她从来不穿真丝,哪怕过了三十五岁,她也固执地认为真丝那种明晃晃的光泽感透着一种属于中年妇人的妥协与老气。这种带有一丝天然植物褶皱、不反光却极其亲肤的纯棉质地,才是她用来死守“无辜少女感”的隐秘战袍。
她没有参与任何话题,只是优雅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指尖,夹了一只九节虾,微微低着头,极其耐心地慢条斯理剥着。
她的虾壳剥得极其完整,每一只剥完后,虾肉完好无损,虾壳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骨碟的边缘,弧度一致,没有沾染上一丝油腻的酱汁。
她不自觉瞥了一下对面那个网红女伴。那姑娘正用染着水钻美甲的手指把一只波士顿龙虾扯得汁水四溅,面前的骨碟里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个凌乱的废墟。
陈晓微在心里轻轻冷哼了一声。那是她多年被精致消费浸润出来的阶层腔调,哪怕她如今跌落到了促狭的格子间,这种“不流汗、不狼狈”的细节,依然是她用来鄙视下位者的绝对利器。
席间,师兄的太太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燕窝羹,目光和善却带着审视地看向陈晓微:“钟太太,您和志远结婚多久了?怎么没把小孩一起带过来过周末呀?”
包厢里原本喧闹的推杯换盏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停滞了半秒。
陈晓微夹着九节虾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本能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钟志远。
钟志远正端着茅台杯,大声和师兄聊着今年新能源的退坡补贴,脸红脖子粗,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女人们这边的暗流涌动。
陈晓微的指尖在桌布下掐了掐掌心,随即抬起头,脸上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矜持而温柔的微笑。她没有开口去纠正那句刺耳的“钟太太”。
因为她悲哀地发现,比起承认自己是一个“没有名分、甚至需要自己买单机票飞一千公里来陪酒的编外花瓶”,“钟太太”这个误读,好歹还能在桌上这群阔太和资方面前,给她兜住最后的一丝社会学尊严。
她没有否认,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带了过去。
随即又想起财大MBA同学开学聚餐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