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
黎鹭虚虚的抬起眼睑扫了一眼楼层,又强制的平缓呼吸,她敏锐的听力从未如此明显的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稍加平复怒火中烧的暴躁情绪。
已经快到了,但是热感随着楼层数的渐升和体力的透支变得更为明显。
她们如今每踏出一步都是一个小小的进步,但是也仅仅是“小小的”,因为天旋地转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感官在叫嚣着她们后退。
如果说原先只是四十摄氏度的体感温度,那现在的她们如同搁浅的金鱼一般,连呼吸通畅都成了一种奢望。
再这样下去,她们就要发烧了,黎鹭被蒸烫的脑子迷迷糊糊,倦意一阵一阵的袭来,催眠着她安睡,永远不起。
黎鹭在看到楼梯拐角,窗子透出的微微光亮中回过了一点神,她眯着眼睛后知后觉,她刚刚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但是碍于现在脑子不灵光,她也想不起来了。
她应该是在说队长——自己总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夸她,那自己该不会是骂她了吧?该死,明明是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反而第一个忘了。
她从现在开始决定紧闭自己的嘴,绝对不给自己说胡话的机会。
队长她什么错都没有。
异能力不是她所愿,扭曲的愿望虽是出自她之手,但是她的后半生也在那一场灾难中抵押,身体成为禁锢灵魂的囚笼,一辈子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最终选择成为一个过于“平均”的人。
她不敢高兴,对于“爱”的倾向到了极致,变质的腐烂就会随之而来,以至于一丝丝的甜味都会感到窒息。
在很早之前,同样将所有心神放在自己身上的黎鹭就意识到了,队长其实并不喜欢她的名字。
但是以黎鹭长时间的观察来看,队长不喜欢的东西太多了。
下山阻挡步伐的树丫、在她面前飞过的蜜蜂,甚至是飘在头顶无辜路过的白云。这些都有可能被队长一句轻飘飘的“我不喜欢”来否定。
没有喜爱的资格,所以对大部分自己得不到又心里喜爱发颤的东西,报以一种羡慕的发了疯的微弱厌恶。
——
太幼稚了一点。
黎鹭在发觉队长其实是这样的人之后,像是宽慰了一样的松了一口气。
毕竟如果有一个人一天到晚都拿着她的小礼花绽放的五彩缤纷,之后又欺骗、敲诈、谎言样样在行,那黎鹭只会将她当成一个工作性质的同伴,而非“队长”。
——黎鹭不善于应对善变的人,她喜欢一条路走到底,就像是候鸟的航线一样,大致是不会发生偏离的。而这也许是队长总是说她死板的原因,黎鹭更愿意相信被踏足过的经验和道路。
黎鹭深知队长绝非是什么虚伪的人,也绝非是什么恶人,她想要的从来得不到,她留念的又常常离她而去……
所以,我才会打算稍微的照顾她一点——关心她的起居饮食,总是担心她的新家连不上网、因为下雨而迟到,要说这是什么单单的同事情谊的话那也太可笑了、也太肤浅了。
“黎鹭”想要关照“甘蜜”,仅此而已。
毕竟,黎鹭所在意的是“甘蜜”这个人,而非“队长”这个职位。
但是要问黎鹭为什么从来只叫她“队长”而非“甘蜜”,那黎鹭的回答也只是“她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又因为不知名的厌恶,所以一直在和自己闹别扭”——最起码黎鹭是这么认为的。
黎鹭拉着队长的手腕——那是她们经过三楼的时候,队长一个踉跄没有站稳,差一点摔了下去,还好有身边的人在一旁扶着,要不然就队长这个不倒翁一样顾前不顾后的架势,定要摔她个头冒金花。
她们如今的状态已经足够糟糕了,她们双方在不说明的寂静处境中都不愿意对方出现任何的闪失。
黎鹭捏了捏队长的手,用这种方式来询问她的情况,而一直跟在她后面,被她拉着的队长也许是真的脑子跟不上满了半拍,半响才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回应黎鹭。
黎鹭没有力气回头,但是她的嘴角微微提高了一点。
身边唯一一人的反应这多少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安慰,是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废弃大楼中没有明星般清晰源头的希望。
毕竟从她们随着层数的慢慢攀爬,体力不断的耗尽,多多少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她们已经说不出来话的嗓子和迈前一步都要大汗淋漓的身体,都在告诉她们一个残酷的真相——别说她们对付一个拿枪的杀手了,就凭她们现在的糟糕状态,可能连八楼都爬不上去。
前有狼后有虎,如果她们不上去那就永远解开不了高温的诅咒,而她们现在如今选择上去,那就注定要承担最为高等的风险。
队长不相信敌人会轻易的饶过她们,所以她选择放手一搏,将小刀插进敌人的胸膛;而黎鹭则是更多的不信自己居然会死在春天最温煦的风中,她选择相信那个有着太多美好的童话。
六楼。
她们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六楼了。”黎鹭努力扯着自己已经分泌不能一丝水分的嗓子,沙哑的说到。
如同掺入沙砾一般磨损的声音让已经快陷入沉睡的队长清醒了不少,她强迫着自己钝痛的大脑开始思考,开始工作,不要拖了她副手的后腿。
队长悄悄的拿出一直装在自己兜里的钥匙,缓缓的、没有发出一丝的声响。她将钥匙的尖利部分搁置在了自己的大腿处,心里一横,狠狠的扎了下去。
所幸一向和她不和的异能力不再这个时候给她添乱,没有平均掉她的痛感。
队长皱着眉摇了摇头,视线所及之处逐渐清明,只是额头上再次浮现出了豆大的汗珠,她还是一声不吭。
而走在她前面,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的黎鹭,她从没有像现在一般祈求着紫苏的预言尽快实现。
即使她们能够存活的代价是让自己这只白鹭,在最饥肠辘辘的时候吃下尸体——她也不免真心愿意了。
白鹭饿死的if线结局大不了是成为蝎子和毒蛇的晚餐,而如果她们在这里走不动了,爬不起来了,那到了地下的黎鹭就会一万个想不明白,拼了命的也要转世砸了自己那个写着“英雌”事迹的墓碑。
想到这里,黎鹭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童话,那个象征着先知与规避的预言,那个其实在一早就在暗示她们寻找水源和希望的预言。
乌拉尔和白鹭迷失在了沙漠,她们口干舌燥,找不到方向,于是两人搭伙儿去寻找绿洲……
这不正和现在她们的情形响对应吗?
同样的炎热,同样的人数,同样的渴望水源和活下去。
原先黎鹭还奇怪童话里关于乌拉尔的描写怎么会是一直“逃离沙漠”,毕竟队长她既无离任的打算也对外界毫无探知欲,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无法离开忍冬……
现在看来,是生命受到胁迫了,不得不奔赴“绿洲”。
如果她在进这栋楼之前就想清楚这一切那就好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手空空,毫无准备。
“黎鹭……”
身后的声音微不可闻,与其说是吐出了两个字,还不如说是在喃喃的低语,黎鹭心里突然重重地漏了一拍,她用多用了一分力抓紧了队长,放下所有的猜想转身向后看去。
“队长……”
“那里有消防箱。”
队长眼睛紧盯着六楼过道里,暗淡的有些灰沉的红色箱体,她虽然因为体力不支佝偻着身体,但是她语气中的决绝一如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