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本是文墨兴盛之地,又逢春和景明,青山湖游人如织,文人骚客吟诗作对,好不热闹。待两人上了船,竹笛轻车熟路地划着船七拐八绕避开人群,来到一处浅湾。
此处水草繁盛,少有人来,一株巨大粗壮的香樟树长在水边,遒劲的枝丫斜在水面上,如伞盖般倒映出一片荫凉。竹笛将小舟停在绿荫之下,上岸系好舟绳,随后识趣地守在路口。
来的路上,顾维宁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起初纹娘还觉得理亏,待换车乘船,和风吹散了酒气,桨声欸乃中赏尽春光,心境也随之开阔起来。再回看眼前男人的怒容,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纹娘何事这般开心,不妨说与顾某听听。”顾维宁皮笑肉不笑的,这寻常话语竟说出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纹娘双手托着香腮,少见的露出羞赧之意,忍俊不禁道:“顾怀之,见你这样,我可算知道昨日自己的形象有多糟糕了。”
“纹娘为了取笑我,竟连自己也要诋毁么?”顾维宁盯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纵然有三分怒气七分醋意,也不忍对她口出恶言。
听出他言语间的维护之意,纹娘只觉一股暖意在心中涌起,收敛的笑意,认真道:“你这醋当真是吃得莫名其妙,我与金时宴相约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在我心中,论才学秉性,样貌地位,你样样都胜过别人。但凡我的心意有半分动摇,便让天打雷劈,好不好?”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么!”顾维宁立即捂住她的嘴,故作愠色喝道。只是他面上的寒霜也化了,目光也软下来了。
这双手遮住了纹娘的嘴,却盖不住她灿若晨星的双眸。纹娘笑嘻嘻地拉开他的手,揶揄道:“可算不生气了,某人平日端的是君子之风,吃起醋来可真是让人消受不起呢!”
顾维宁以拳抵嘴轻咳两声,别开眼低声道:“那谢家五郎对你可是余情未了,你还要去找他叙旧么?”
纹娘一心只想哄他消气,刚想脱口否认,忽而觉得蹊跷,狐疑道:“我与谢五郎已经陈年往事了,你如何知晓的?”
顾维宁原想搪塞过去,在纹娘逼视的目光下,还是难为情地说了出来:“前年佛诞节,你俩在相国寺后山亭子里躲雨,我恰巧在附近。后来宁德侯府太夫人寿宴,听闻柳夫人曾为难你,便猜测出一二。”
当初斩断情丝,纹娘便已放下,此时从他人口中再听这段旧事,也不过徒留怅然。但她不动声色,眼波流转,横眉嗔道:“想不到君子如玉的顾知府竟是个喜欢听壁角的小人!”
顾维宁自知理亏,又反过来讨好她,纹娘便趁机打听五郎来江州一事。
原来谢五郎这两年闭门不出,发奋苦读,在今年春闱中了二甲十六名。
又因他身负武艺,颇得秦王青睐,故而将他派来江州协助顾维宁查清科举舞弊一事。其中也不乏借此历练,日后好另做擢用之意。他昨晚到的江州,顾维宁今日为他接风洗尘,亦有任务暗中交代于他。
两人将话说开后,心又更近了几分,倒有了闲情逸致游玩赏景了,至日暮时分又共进了晚膳方才各自归家。
且说江州的纹绣阁已经步入正轨,铺子的生意由晴娘与李冬青打理,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也相得益彰。
因铺子后院狭小,纹娘另租了座清净的宅院,供绣娘们工作起居。里面住着从京城带来的几位绣娘以及芸娘,并着几位新收学徒。因着人多,纹娘特意托沈家雇了两位信得过的婆子打理众人日常庶务。
学徒们日常跟着绣娘们做工,纹娘每隔一段时日便过来教授针法绣艺,亦找机会让大家各自讨论交流。
这日刚授完课,就见管事的婆子私下找到她,一脸凝重地悄声道:“东家,前两日有个眼生的闲汉在这附近转悠,问他找谁也不说。后来又来了两次,见着我就跑,别会是哪个绣娘的相好吧?”
纹娘闻言心中一惊,此间住的皆是女眷,若真招出些事情来,绣娘和店铺的名声必定受损。但事关名节不好胡乱猜测,她只得让婆子加强巡护,又嘱咐近日绣娘若要出门必得结伴而行。
虽做了一番安排,纹娘终归是有些不放心,早早便回了沈宅,想挑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去那边照看几日,却在花园中碰到了行色匆匆,一身学子装扮的沈砚。
平日这个时辰他该在书院才对,怎得突然回了家,纹娘忙叫住他:“砚表兄,出了何事,如此匆忙?”
“纹娘,我正要去官署找顾大哥呢,你可要与我一起?”沈砚停下脚步,之前他只觉得这位表妹是个命途多舛的弱女子,自打在江州见识了纹娘的行事,便知她胸襟智慧不输男儿,是可共商大事之人。
纹娘眉头微蹙,柔声道:“他今日有公务出城去了,恐怕明日才能回呢!到底是什么事儿,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么?”
沈砚想着明日他要回书院,再出来恐怕不便,犹豫片刻才道:“此事说与你也是一样的,此处眼杂,咱们去书房吧!”
到了书房,沈砚将附近的奴仆打发走,关好门窗,这才将紧要之事道来,“今日教经义的夫子因病告假,书院让我们自行修习,大家商量着去看望夫子。谁知刚进他家的门,就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你猜是谁?”
“这如何猜得着,左不过是书院的其他夫子或者学子吧!”纹娘目光随他的身影移动,满脸好奇。
沈砚回身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是周司功家的管家。”见纹娘一脸茫然,他赶紧解释,“周司功主管江州的科举事务,江州所有中举学子的名单皆要从他手上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