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兔子值二十万
8月7日,星期一,晚上九点十七分。
陆子初抱着德国巨型安哥拉兔,走在回村的乡道上。夜很深,乡道两旁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村子里透出的几点灯火。夏末的风带着稻田的湿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他怀里那只兔子很安静,长毛垂下来,盖住了他的手臂。
他想起那女人说"也就两千块"时的样子,嘴角弯着,很淡。两千块,他要攒四个月。但他更想起死去的雪球,想起陆依婷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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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还亮着灯。堂屋的门敞着,灯光漏出来。陆子初推开院门,听见堂屋里传来陆依婷的啜泣声:"雪球……我的雪球……"
陈母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陈龙坐在一旁,报纸摊在腿上。陈虎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烟,没点。蒋婉抱着小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陈燕不在,她躲在房间里,门紧闭着。
陆子初走进堂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落在他怀里的那团白影上。
"子初?"陈母先开口,声音苍老,带着疑惑,"你……你抱的什么?"
陆子初走到陆依婷面前,蹲下去,把兔子轻轻放在她膝上。
陆依婷愣住了。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要擦眼泪的姿势。她低头看着膝上的兔子,眼睛眨了眨。
"姐夫……"她抬头,眼眶还红着,"这……这哪来的?"
"跟朋友借了两千块,"陆子初说,声音很平静,"宠物店买的。雪球死了,我没救活它。这只新的,给你。"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陈母放下蒲扇,站起身:"子初,你……你哪来的两千块?"
"借的,工友。慢慢还。"
"什么工友肯借你两千块?"陈菲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绿豆汤,手停在半空,"你在这厂里,除了老周,还有什么朋友?两千块?你当我是傻子?"
"菲菲,"陈母开口,声音带着责备,"子初是好心。"
"妈,"陈菲菲转向陈母,声音带着委屈,"我不是说他有错。我是说,他哪来的钱?他每个月工资全交给我,自己只留五百块抽烟。五百块,买包烟都不够,他哪来的两千块?"
陆子初看着她,没说话。
"跟朋友借的,"他说,声音更低了,"慢慢还。一个月还五百,四个月还清。"
"四个月?"陈菲菲冷笑,"你每个月还五百,你抽什么?你不抽烟了?"
"少抽点,"陆子初说,声音很平静,"能省。"
陈菲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想起他说"债还完,给你买"时的样子。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行了,"陈虎站起来,"子初是好心。菲菲,你别疑神疑鬼的。两千块,借就借了,慢慢还。子初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
"就是,"陈龙也开口,声音低,"子初两年里,什么时候乱花过一分?"
陈菲菲没说话。她看着陆子初,看着陆依婷膝上的那只兔子。兔子的毛很长,很白,在灯光下像一团发光的云。比她见过的任何兔子都漂亮。
她想起雪球。想起那只被门夹死的荷兰侏儒兔。
这只兔子,比雪球漂亮十倍。两千块?她不信。
但她没再问。她转身回了厨房,门帘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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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依婷抱着兔子,手指陷在长毛里。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了一下。
"姐夫,"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用谢,"陆子初说,声音很低,"雪球的事,对不起。我没救活它。"
"不怪你,"陆依婷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但笑着,"你已经尽力了。"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兔子,手指轻轻梳理着它的长毛。
"它好漂亮,"她说,声音带着惊喜,"比雪球还漂亮。姐夫,你朋友真好,肯借你这么多钱。"
陆子初没说话。他想起那女人的脸,清冷矜贵,像一块冰。想起她说"不用着急,你慢慢攒"时的样子。
"给它起个名字吧,"陈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陆依婷的肩膀,"新兔子,新名字。"
"叫云朵吧,"陆依婷笑,"它的毛像云朵一样软。"
堂屋里安静下来。陈龙继续看报纸,陈虎去院里抽烟,蒋婉哄小宇睡觉。陆依婷抱着云朵,坐在石榴树下,轻轻哼着歌。
陆子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想起死去的雪球,想起埋在城外树林里的小土包。
"姐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陆子初转身。陈燕站在楼梯口,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披散着。她的脸很白,被灯光照得有些透明。她的眼睛很亮。
"燕燕,"陆子初说,声音很低,"怎么还不睡?"
陈燕没说话。她走下来,一步一步。她走到陆子初面前,停住。她的手指绞着睡衣下摆。
"姐夫,"她说,声音很轻,"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你跟工友借了两千块,给婷婷买兔子。"
陆子初没说话。
"姐夫,"陈燕又说,声音更轻了,"你……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陆子初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起前天晚上,想起她在宿舍里的样子。
"燕燕,"他说,声音很低,"雪球是因你而死的。我想弥补。"
"弥补?"陈燕抬头,眼睛亮亮的,"姐夫,你不需要弥补。雪球的事,是我不小心。可你……你为了我,跑去找兽医,抱着它跑了那么远。现在又借钱给婷婷买新兔子。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子初没说话。
陈燕忽然走上来,一把抱住他。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很软,很温热。
"姐夫,"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带着甜,"你真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陆子初僵在那。他的手悬在半空。他想起陈菲菲的脸,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燕燕,"他说,声音很低,"松开。让人看见……"
"我不!"陈燕抱得更紧,手指攥着他的T恤,"就一下……就一下……"
她的眼泪渗进他的T恤,温热,潮湿。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
陆子初没动。
陈燕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抹了抹眼泪。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姐夫,"她说,声音很轻,"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记得。"
她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门砰的一声关上。
陆子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想起她说"到哪,我跟你到哪"时的样子。他想起她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
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再受伤,也不能让陈菲菲知道。
他转身,走进东屋。陈菲菲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很冷。
"嗯。"
"那只兔子,"陈菲菲说,声音带着试探,"真是两千块买的?"
"嗯。"
"我不信。"
陆子初没说话。他躺下,背对着她。两人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隙。
"睡觉吧,"他说,声音很低,"明天还要上班。"
陈菲菲没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被角。她想起陈燕看陆子初的眼神,亮亮的。她想起陆依婷说"姐夫真好"时的样子。
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不信那只兔子只值两千块。但她没有证据。
她闭上眼睛,听着陆子初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
她也没睡。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墙上。
明天,她要查清楚。那只兔子,到底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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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星期二。
陆子初照常去厂里上班,十二个小时。
陈菲菲一早就起来了。她坐在堂屋里,看着陆依婷抱着云朵,坐在石榴树下喂胡萝卜。兔子的毛很长,很白,在阳光下像一团发光的云。
"菲菲姐,"陆依婷抬头,看见她,笑了,"你看,云朵吃得多香。"
陈菲菲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兔子的毛。很长,很软,像丝绸。
"婷婷,"她说,声音很轻,"这兔子……真漂亮。"
"是吧?"陆依婷笑,"姐夫真好,为了给我赔雪球,专门借了钱买这么好的兔子。"
陈菲菲的手指停在兔子的背上。她想起陆子初说"跟朋友借的两千块"时的样子。
她不信。但她没说什么。
上午十点,院门响了。
"婷婷!"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笑。
陆依婷抬头,眼睛亮了:"牧野!"
她抱着兔子站起来,往院门口跑。陈菲菲跟在后面。
周牧野站在院门口,二十八岁,在城里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卡西欧手表。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牧野,你来了!"陆依婷跑过去,把兔子举到他面前,"你看,我姐夫给我买的!漂亮吗?"
周牧野低头看兔子。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他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
"这……这兔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颤。
"怎么了?"陆依婷皱眉。
周牧野没说话。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兔子的毛。很长,很软,像丝绸。他的手指陷进毛里。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婷婷,"他说,声音带着颤,"这……这兔子哪来的?"
"我姐夫买的啊,"陆依婷笑,"昨天买的,花了两千块呢。说是德国巨型安哥拉兔,长毛的,品相特别好。"
"两千块?"周牧野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两千块?"
"对啊,"陆依婷点头,"姐夫跟工友借的钱。怎么了?"
周牧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指节发白。
"婷婷,"他说,声音带着颤,"这兔子……这兔子不是两千块。"
"不是两千块?"陆依婷愣了一下,"那……那多少钱?"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指节发白。
"我对天发誓,"他说,声音带着颤,"这兔子……这兔子至少值十几万!"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陈菲菲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周牧野,看着他的脸,从红到白。
"十几万?"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十几万?"
"十几万?"陆依婷也愣了,"牧野,你……你没看错吧?"
"我没看错,"周牧野摇头,声音带着决绝,"我在外贸公司上班,我们老板……我们老板上个月刚买了一只这样的兔子,说是德国巨型安哥拉兔,限量版的,全世界只有一百只。他花了十五万,还是从国外拍卖会上拍来的。"
"十五万?"陈菲菲的声音提高了,"你说十五万?"
"至少十五万,"周牧野说,"可能更贵。这种兔子,有钱都买不到。全世界只有一百只,每一只都有编号,有证书。你们……你们这只,有没有证书?"
陆依婷摇头,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指节发白。她想起陆子初说"跟工友借的两千块"时的样子。
"没有证书,"她说,声音很轻,"姐夫……姐夫没说有什么证书。"
"那更奇怪了,"周牧野皱眉,"没有证书,怎么证明是正品?但……但这品相,这毛色,这体型,绝对是正品。我在老板家见过,一模一样。"
他看着兔子,眼睛瞪得很大。他的手指颤抖着。
"婷婷,"他说,声音带着颤,"你……你这只兔子,从哪来的?你姐夫……你姐夫到底是什么人?"
陆依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想起陆子初,想起他穿着黑色T恤,工装裤,身上沾满尘土的样子。想起他在流水线上干了十二个小时。
"我姐夫……"她说,声音很轻,"我姐夫是流水线工人,月薪一万二……"
"流水线工人?"周牧野的声音提高了,"月薪一万二的流水线工人,能买到这种兔子?"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陈菲菲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周牧野,看着他的脸。她看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陆子初说"跟工友借的两千块"时的样子。她想起他说"你不认识"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