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8月5日,星期五。
下午的阳光毒辣,像一盆烧红的炭倒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蔫蔫的,蝉在枝头嘶鸣,声音拉得很长。老井的井台被晒得发烫,墙根的丝瓜架上,黄花开了几朵,在烈日下低着头。
堂屋里,陈母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带着热浪。陈菲菲抱着小宇,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和一块西瓜搏斗。小宇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汁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电话响了。
是陈燕打来的。
"姐,"陈燕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疲惫,"我这边结束了,东西太多了,行李箱两个,还有一床被褥,书一大堆,我搬不动。你们能不能来个人接我?"
陈菲菲放下勺子,眉头皱起来:"怎么不早说?我带孩子怎么搬?"
"大哥呢?"
"大哥看报亭,走不开。周末买报纸的人多。"
"二哥呢?"
"工地忙,说是有个项目要赶工期,这半个月都回不来。"
陈燕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远处篮球场上稀疏的拍球声。
"那……姐夫呢?"陈燕试探着问,声音轻了些,"他……他明天休息吧?"
陈菲菲的手指攥紧了电话。她想起7月31日那天,陆子初送陈燕去车站,陈燕紧紧抱着他的样子。她想起晚上她质问他"是不是喜欢陈燕",他避而不答。她心里像扎了根刺,拔不出来。
"他在家,"陈菲菲说,声音硬邦邦的,"但他上班累,周末要休息。"
"让他来帮我搬吧,"陈燕说,"东西真的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动。宿管阿姨明天也要走了,到时候宿舍就没人了。"
陈菲菲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烈日下蔫蔫的,像被抽干了水分。她不想让他去。她怕。怕他们单独在一起,怕陈燕看他的眼神,怕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我问问他,"她最后说,"他来不来,我不保证。"
她挂了电话,走到堂屋。陆子初刚帮陈母晒完被子,正在院角的水龙头下洗手。
"子初,"她开口,声音不带温度,"燕燕电话,说她学校东西太多,搬不回来,让你明天去一趟。"
陆子初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看着陈菲菲,她的脸绷着,嘴角往下撇。
"什么时候?"
"明天。她说明天宿管就走了,宿舍没人了。"
陆子初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明天休息,一周休一天,周日。
"我去吧,"他说,"她东西多,一个人搬不动。"
"你去?"陈菲菲的声音尖起来,"你那么积极干什么?她一说你就去?"
陆子初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火,不是真的为陈燕着急,是借题发挥。
"家里没人能去,"陆子初说,声音很低,"大哥看报亭,二哥在工地,你带孩子,妈年纪大了。我不去谁去?"
"你不去谁去?"陈菲菲冷笑,"你倒是会找借口。你想去,对不对?你想见她。"
陆子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否认,但看着她亮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累。
"我去搬东西,"他说,声音很低,"搬完就回来。"
"搬完就回来?"陈菲菲冷笑,"你当我是傻子?你们俩单独在一起,搬完就回来?你上次送她,她抱你,你以为我不知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陈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看见这一幕,停下了脚步。蒋婉在院里晾衣服,手停在半空。空气里像绷着一根弦,随时会断。
"我没有让她抱,"陆子初说,声音很平静,"她抱了,我没推开。是我的错。"
"你的错?"陈菲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承认你喜欢她?"
"我没有,"陆子初说,"她是你妹妹,我家里人。我喜欢她,是家里人那种喜欢。"
"家里人?"陈菲菲冷笑,眼泪在眼眶里转,"家里人会让你魂不守舍?家里人会让你晚上睡不着?"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她想起7月31日晚上,她质问他,他避而不答。她想起他闭着眼睛的样子,脑子里全是陈燕。
"你别去了,"她忽然说,声音带着决绝,"我去。我带小宇一起去。"
"你带小宇怎么去?"陆子初问,"电动车坐不下三个人。"
"我打车!"陈菲菲喊。
"打车多少钱?"陆子初问,声音很低,"来回两百多。"
陈菲菲被噎住了。她想起债,六十多万,每一笔都要省。
"那……"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那你去。但搬完就回来,不许过夜。"
"我答应你,搬完就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
陈菲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转身回了东屋,门砰的一声关上。
陆子初走到东屋门口,敲了敲门。
"菲菲,"他说,"给我一百块。"
门开了。陈菲菲站在门口:"什么?"
"路费,去常州的大巴票,来回七十,再加上吃饭喝水,一百块够了。"
陈菲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给",但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想起他每个月工资全交给她,自己只留五百块抽烟。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手指划了几下。转账提示音响了。
陆子初看着手机,愣了一下。屏幕上,微信转账,两百块。
"怎么是两百?"他抬起头,"我只要一百。"
"拿着,"陈菲菲说,声音很轻,"多出来的……给燕燕买个冰淇淋。她喜欢吃冰淇淋,天气热,记得给她买。"
陆子初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嘴上骂着,嫌着,但心里还是记着妹妹喜欢吃什么。
"好,"他说,"给她买。"
"你记住你发誓的,"陈菲菲又说,声音带着颤,"搬完就回来。"
"记住了。"
他转身走出东屋。陈菲菲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子初!"她忽然喊。
他回头。
"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陆子初点点头,骑上电动车出了院门。陈菲菲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
8月6日,星期六。
陆子初在流水线上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下午四点,下班铃响,他骑电动车回村,换了件衣服,黑色T恤,工装裤。
下午五点,溧阳汽车站。
他锁好电动车,买了张去常州的大巴票,三十五块。大巴车很旧,座椅上印着"溧阳客运"四个字,被磨得发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稻田。
他想起陈菲菲的脸,想起她最后说的话:"给燕燕买个冰淇淋。她喜欢吃冰淇淋,天气热,记得给她买。"
做姐姐的,还是关心妹妹的。只是她看不惯,妹妹喜欢自己的男人。
---
傍晚六点,常州大学。
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宿舍楼前的路灯亮着,照得地面发白。
陆子初下了大巴,步行十分钟,到了陈燕宿舍楼下。抬头看,三楼最左边的窗户亮着灯。
他上楼,楼梯间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三楼,走廊尽头,308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风扇的嗡嗡声。
他敲门。
"谁?"
"我。"
门开了。陈燕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牛仔短裤,头发披散着。她看见陆子初,眼睛亮了。
"姐夫!你真的来了!"
她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陆子初僵了一下,想抽出来,但没动。
"东西呢?"他说,"我搬了就走。"
"急什么,"陈燕嘟嘴,拉着他进屋,"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宿舍是四人间,现在只剩陈燕一个人。其他三张床已经空了,床板裸露着。地上放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床卷起来的被褥。
"这么多?"陆子初皱眉。
"我还扔了一半呢,"陈燕笑,"这些是要带回家的。"
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喝了一口。
"姐夫,你吃饭没?"
"没,下了班直接来的。"
"那我们去吃饭吧,学校门口有家小炒。"
"不用了,搬完东西我赶回去。"
"赶回去?"陈燕愣了,"天都快黑了。"
"我答应你姐了,搬完就回去。"
陈燕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又跟你吵了?"
"嗯。"
"因为她知道那天的事?"
"她知道,"陆子初说,"但她不知道你亲我。她只看到你在院门口抱我。"
陈燕眼眶红了,忽然走上来,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
"姐夫,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陆子初没动。她的手悬在半空。
"燕燕……"
"让我抱一会儿,"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就一会儿……"
陆子初没动。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蓝。路灯亮了,照进宿舍。
陈燕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抹了抹眼泪,忽然笑了。
"姐夫,你饿了吧?我去买饭,你在这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很快回来。"
她转身跑出去。陆子初站在宿舍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些空。
---
陈燕回来得很快,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两瓶冰红茶。"
陆子初坐下,打开盒饭,吃得很香。陈燕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