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靠在车壁,想把身上的白狐大氅给脱了,方玉宣真讨厌,都说了不要穿这个,实在是好热,穿起来还像头大笨熊。
车里烧了三盆银丝炭,座位上又堆着两个鎏金手炉,廖宝贞觉得自己热得有些发昏。
他又喊:“李叔,能不能替我熄一盆炭?”
“哎哟我的少爷,”李叔无奈道,“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冻着自己,我还怕你被冻着呢。你忘了上回你玩雪冻伤,二少爷发作了一院子的人。”
廖宝贞努努嘴,只好自己偷偷将大氅脱了下来,又在暖香熏陶中阖上眼皮,靠在鹅绒软枕上睡了过去。
睡梦中却回到了渚州。
他陷身奔腾的水中,在污浊肮脏的洪水里拼命地挣扎,试图抓住任何一件从他身边飘过的东西。
好累,我没有力气了,谁来救救我......爹爹,娘亲......哥哥......!
一阵剧烈的晃动救起了溺水的他,廖宝贞猛地睁开了双眼,心脏怦怦跳动着,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个噩梦。
马车已经停了,感觉后腰有点酸,廖宝贞坐直了身体,听见外头李叔压低嗓子,有些烦躁地说,“宝贞少爷,好像压到了人。”
“压到了人?”廖宝贞清醒了一点。
“少爷先别下来,免得冲撞了,我看看他死了没......”李叔的声音忽远忽近,“喂,喂!小兄弟......你还好吗......什么......”
廖宝贞又闭上了眼,懒得去听外面的官司。
不过很快李叔就敲响了车门,“宝贞少爷,人没死,也没伤到,说是我们压坏了他的东西,要我们道歉赔偿。”
“那就赔他,要多少?”
“要五十文钱。”
廖宝贞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车内的箱箧,从里面抓了一把碎银子,掀起车帘子丢了出去。
撒钱的动作豪横又迅速,一丝寒气都闯不入这架温暖的马车。
马车外,浑身泥水的人被白花花的碎银砸了一身。
纵是再好脾气,被这样当街羞辱,菩萨也得怒了。
被撞到的那人不再去看一旁趾高气扬的马车夫,他知道马车夫背后只会有一个更嚣张跋扈的纨绔。
那人盯着车窗,方才那只白皙如玉的手从里伸出,“这位公子,你的车驾撞倒了我,碾坏了我的画,难道不应该先同我说声抱歉吗?”
车内的人理都不理:“李叔,走。”
“不许走!你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告到衙门去!”
廖宝贞烦了,起身掀开车帘走出来。
他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旁的人。
这个人书生打扮,发髻已经散了,身上脏兮兮的,还穿着那么薄那么难看的衣服。
“是银子不够吗?”廖宝贞仰着小脸问,声音是带着稚气,似密雪碎玉般的清凌。
“你......!”人哑了声,眼睛盯着眼前雍容华贵的少年看。
少年虽脱了身上大氅,只穿着夹棉绣袍,但脖子上还围了一圈雪白的围脖,尖瘦的下巴陷进毛绒里,鼻尖有点红,大概是冷的,一双漂亮的眼睛睥睨着他,整个人看起来是那样遥不可及的矜贵。
他看痴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廖宝贞嫌恶地往后躲了躲,低头看见手上还捧着忘记放下的大氅。
他一把丢下那件狐绒大氅,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人,“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厚一点呢?”
陡然被充斥着温热馨香的大氅罩住脑袋,那人怔忡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廖宝贞说罢,也不看眼前人是什么脸色——也看不到,钻回马车里,语气依旧是无所谓而懒散的,“李叔,快点走吧。”
马车又慢腾腾地往前走了。
两刻钟后,这架马车驶入了户部侍郎府的一道侧门。
朱门内,屋檐积雪盈寸,枯树假山也托着稀稀疏疏的积雪,像一幅工笔勾勒的画。来去走动的侍女衣着鲜亮,似天宫仙子腾云驾雾,一见马车驶入,个个笑着拥了上去。
守在门外的家丁阖上了门。
廖宝贞从梦中睁开了眼。
他不知为何会突然梦到这件事,在侍郎府中众星捧月的日子仿佛已经离他很久了,他蜷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哦,那么大概是他冷了,才会惦记起被自己随手丢掉的一件狐裘。
廖宝贞抬起头,外面天色朦胧,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有周围简陋的一切在提醒他方才是在做梦,如今便醒了。
廖宝贞一时又难过起来,心头一酸,趴回被窝里罩过脑袋,呜呜哭了半刻,又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