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之后我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只是想让她回家,甚至就连她跟别人在外面生的野种我都接受,我也愿意养着。让她回来并非是什么天理难容的要求,怎么就这么难?”
张盼月:“……太主也是为陛下的前路着想,做长久计。一山不容二虎,忠臣心中也容不下二主。若太主长久地垂帘听政,只会致使众臣党同伐异,各自为营。”
武明远沉默很久,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是我不甘心,把她逼成这样的。”
皇帝没有后宫,亲人也都被武婉容杀得七零八落。现在武婉容也死了,她彻底成了个孤家寡人。
但至少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现在没有人胆敢说当今皇上是傻子了。更没有人会把武明远当成一个傻子宠着,也更正了她的性别,将她视为堂堂正正的女帝。
武明远垂着眼睛,仍旧跪坐在棺前,久久不肯离去。
张盼月实在劝解无门,想起从前在庵里时候学过的往生咒,双手合十,轻轻念诵起来。
若武婉容真的有鬼魂,看到武明远如此,是会心疼,还是快意恩仇?张盼月不信鬼神,只希望武明远少一些折磨。
念完,武明远似乎真的恢复了一些力气。
一转头,张盼月看到屋外晴空万里,忽然飘起了雪花。
她随口念道:“皇上,屋外又下雪了。”
武明远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猛地抬起头来。
她面无表情,只是一滴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往后的风刀霜剑,都要自己体会。
“至少现在她回来了。”武明远说,“林大人,你辛苦了。回去好好养病。三个月后,去济南府任职吧。”
张盼月行了礼告退。
沈云华在宫外等她,很担心地把她接上车:“皇上同你说什么了?”
张盼月想了想:“可能是拉家常吧。她让我好好休息三个月,去济南府任职。到时候离得近了,也能常常相见。”
她笑得开心,眸子都弯成一条缝,没看到沈云华意味深长的眼神:“你要忙的事情都结束了?”
张盼月点了点头,神色十分轻松地上了车:“事情都结了,我们也算能过个好年了。”
武婉容是除夕夜死的,照旧例,诸侯停棺五日就要下葬。可正赶上春节,皇上下旨,要为太主停棺足七日,以天子之礼下葬。
兴许是为了感谢武婉容多年来对皇帝不遗余力的栽培,也是圆了这一生为国为民的“忠臣”的称帝梦。活着的时候做不了皇帝,好歹在死后能够圆梦。
按照礼制,张盼月这些臣子到时要着丧服,出席丧礼。
妹妹听说京城政变,写信过来询问情况:“姐妹分别多年,虽常有通信,难解想念。吾今任职济南府,每逢佳节倍思亲。若有空闲务必告知,纵千里迢迢定来团聚。”
她还说,寄回去的年货——其实都是林念安寄回去的——林春晓都收到了,虽然嘴上埋怨了几句林映棠当上大官了,都开始买这么多消遣的东西了。但很高兴,恨不得给整个镇上的人炫耀,家里两个孩子都有出息得很。
张盼月回信里只说了不久要升职回济南府,要她不要着急,不久就能团聚。
她还给知微和樊芮柔、邹采柳写了信,末尾提了过些日子要回江南,再往后就聚少离多了。可脚程快的信使,送过去也要小十天,等几人回信过来,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张盼月也知道,说是聚少离多,实则可能此生不见。
从前随时随地能够谈天说地的朋友,最终免不了成了笔底知交的故友。
写完了信,张盼月就有些兴致缺缺,坐在炉边发呆。
眼见着快到正月十五,街上卖河灯的、花灯的也渐渐多起来,走街串巷,还有胆子大的少年,挨家挨户地敲门推销。
沈云华看着那些少年们冻得胡萝卜似得手指,说大正月里赚钱不容易,凡是进门的,都要一一买两样,没两天,院子里就堆起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灯。
张盼月看着满地的灯,有些无措地说:“你要是想要帮衬她们,不如就塞些碎银子。要这么多灯,我们也用不完。”
沈云华摇了摇头:“她们大多是自己做灯,或者千里迢迢去别的地方收来的,靠本事自己赚钱,不是来乞讨的。要是我给她们钱,可就像是施舍了。”
“是我倏忽了,”张盼月点点头,“还是沈老板想得周到。”
沈云华一本正经:“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张盼月失笑:“怎么,你要当我师傅?”
沈云华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好像有些说不出的期待,垂着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有种明晃晃的压迫,压得张盼月喘息都有些艰难,有些慌乱地错开眼神:“师傅,徒儿要去喝药了,就先不上课了。”
沈云华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眼神紧盯着她的背影:“我记得你的药剩的不多,过几日要去复诊,瞧瞧身子好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