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遇刺的细节,张盼月其实并不清楚。就算她能记住,一个半瞎的人,又能知道什么呢?
只记得那是个早上,张盼月坐上沈家的马车没几分钟,这车就随着几声陌生的巨响翻滚起来。
“啊——”
整个车队的人都在惊呼,她摔在半坡上,爹娘给她准备的行李散了一地。一把割麦子的镰刀也在行李里,正巧滚落在她身边,被她握在手心,跌跌撞撞站起来。
不远处的家丁正在绝望地怒吼:“那些孙子手里有枪!兄弟伙——”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随着又一声巨响,没了动静,在空气里炸开成粘稠的一团血雾。
受伤的老爷尸体一样摔在了她旁边,发出一声闷响,滚烫、腥臭的粘液溅在她的脚背上。
卷了刃的镰刀要怎么应对西洋武器?可拿在手里,张盼月好像真的就没那么恐惧了。
她就这样站在沈老爷的旁边,空挥手中的镰刀,直到幸存家丁哭着围到他们的身边,才缓缓挺直了动作。
沈老爷那架马车上的人全都被枪杀。沈老爷因为胸口挂着过寿时候沈云华送的玉牌,捡回一条性命。留着一口气送回来救治。
若是在张盼月的老家,受到这样严重的伤,放到咽气了,就一抔黄土埋了。她怕极了这样不声不响的死亡,拼命地逃离出来,居然在这儿看到了些许长生的希望。
*
这样细致的回忆简直无异于凌迟。
张盼月搅了几下碗里的粥,黏腻地声音刺入耳朵,让她有些反胃,努力压抑着作呕的冲动,把碗往远处推了推。
沈云华像是被她的描述吓到了,往她身边靠过来,轻声说:“月娘,我怕。”
她的眼睛还是沉冷的,没什么明显的波澜。
张盼月看不见她的冷静,很想说其实我也很怕,怕得快要死了,但她面对沈云华的卖乖,还是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尊严:“不怕,这里是沈家。”
说完,她又有点犹豫地加上一句:“师傅保护你。”
在张盼月眼里,这兴许是师徒义务,天经地义,可到了沈云华的耳朵里,多么像是一句情话。
沈大小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愉悦:“云华也会保护月娘的。”
她们用过晚饭,就要去找沈云华的母亲林夫人拜会。
梅雨季节的江南,夜晚是粘稠而闷热的。
空气里涌动着不安的潮气,张盼月感觉到不适应,像是还被浸没在那散不开的血雾里。
甚至就连淡淡的香火味道,都让人有些心慌。
她想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问道:“这附近有庙吗?”
沈云华牵着张盼月的手慢慢地走:“不是庙里的香火,是我娘亲在家里供的神像。爹爹受伤后,娘亲日日诵读经书,给爹爹祈福。”
沈家的内外大小事宜,全都要林夫人一一打点,此外还要捻着佛珠、跪在佛前,给老爷抄经书、念经文,保佑他平安度过危难。
现在才有时间让沈云华带张盼月去给她瞧一瞧。
林夫人一早算过了张盼月的八字,认定她是个旺沈家的人,拉起张盼月的手,笑着说道:“她爹爹现在病着,我也不是个读书识字的料子,往后云儿可就要拜托张娘好好教导了。”
“要是她有什么不听话的,你可不用手软,直接教训她就是了。”
“我和月娘投缘,定会用功读书的。”
沈云华把张盼月的手从娘亲处捉回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月娘有什么不愉快,直接教训云华就是了,不必劳烦娘亲。”
张盼月想要辩解,她才不会这么教训人。可女孩的脸又贴着她的手心蹭了一蹭,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动作。
林夫人笑骂道:“张娘可是师出名门,能用心教导、小惩大诫,是你捡了便宜!”
没说几句,有人来请夫人去老太太处。
林夫人让人拿出点心,好好招待着张盼月,就急匆匆跟着人走了。
沈云华让张盼月坐着歇歇,走到门口去打听消息,草草问了几句老太太有什么吩咐,漫不经心扯到了沈老爷伤势如何、要花多少两银子上。
“你们不打算报官么?”
“娘亲说安顿好家里的事就去……怎么,你们按察司最近少活了,要从我这儿拿政绩。”沈云华的声音闲散,还带着笑。
丫头们鱼贯而入,给张盼月的面前放了几盘小点心,热茶。
她们还打开了一盏西洋的灯,噗噗响了两声。
刺鼻的味道灌入张盼月的鼻子里,她努力眨了眨眼,想要从这金碧辉煌的屋子里分辨出一点轮廓,却迷失在这过分耀眼的纸醉金迷里。
看不清的时候,听力总是更加敏锐的。
张盼月听见沈云华念了他的名字:“她原先的这名字寓意不好,后来才改了现在的名字,你们可别记错了,不过要我说……她最好也姓沈,这样我们才像一家子嘛。”
说着,沈云华还转回头看了张盼月一眼,眼神晦涩又羞怯。
对面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张盼月没有听清。
少女倚在门上,笑得脑袋朝着一遍歪过去,声音没有再刻意压抑:“虽然是个老学究,可是她有趣得很,我许多年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好人了,有种‘凌寒独自开’的味道,像是个菩……朵海棠花似得。我还得谢谢姑姑,给我找了这么个好玩的师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