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江渡做了晚饭。
沈愈白下班回来,推门就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江渡正把焯过水的青菜捞出来,摆在盘子里。排骨的汤汁收得发亮,挂在肉上,颜色很深。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沈愈白问。
“你最近瘦了很多。”江渡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沈愈白吃得很慢,但把一碗米饭吃完了。江渡又给他盛了半碗,他也没拒绝。排骨烧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在嘴里抿一下就化开了。青菜是白灼的,淋了一点酱油,脆生生的。
吃完饭,江渡说看个电影吧,沈愈白说好。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连着一个视频网站,江渡翻了一会儿,选了一部最近评分很高的文艺片。
电影讲了什么,沈愈白大概看懂了。讲的是一个家庭的故事,父母对子女很严厉,子女长大以后原谅了父母,一家人团圆了。结局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原谅”两个字,配着很煽情的音乐,好像是说原谅才能解脱之类的意思。
沈愈白看完,皱了皱眉。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他说。
江渡偏头看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结局?”
沈愈白想了想。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但反正不是这种‘所有人都原谅了坏人’的结局。”
“你很有自己的想法。”
沈愈白愣了一下,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随口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感受。他以为江渡会说“但那是父母啊”或者“他们也有苦衷”之类的话。
但江渡没有。
江渡说的是“你很有自己的想法”。
很少有人这么说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你要听话”“你要懂事”“你要理解父母”。他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怎么想。
时间长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电影放完了,电视自动跳到下一集的预告。沈愈白伸手拿遥控器关了电视,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往后靠了靠,把脑袋靠在沙发背上,侧了一下,枕到了江渡的肩膀上。
江渡的肩膀不宽,但靠着刚好,硬度适中,不会硌得慌。
“我初中的时候,”沈愈白说,“每次考试不理想,他们就不跟我说话。”
他说“他们”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说的是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初中开始,沈愈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小学的时候父母还会打他、骂他、罚站,到了初中,那些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他害怕的东西——安静。
不说话。
不看他。
不问他。
家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没有人说“回来了”,没有人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帮妈妈端菜。妈妈把盘子递给他,不看他,不说话。他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筷子,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没有人说话。
那种安静像一堵墙,厚重、冰凉、密不透风。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时候他知道——那是考完试等成绩的那几天。成绩单还没发,但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或者虽然考得好但没有“足够好”。
有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可能就是吃饭的时候少说了一句“谢谢”,可能就是作业写得不够整齐。
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能自己猜,猜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然后小心翼翼地改正。
最可怕的是,他永远不知道这场安静什么时候会结束。可能一天,可能两天,有时候三四天。
沈愈白战战兢兢地过着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他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发出太响的声音,走路都踮着脚。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某一次推门的时候,妈妈能像往常一样说一句“回来了”。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主动认错,不管自己有没有错,先认了再说。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考好。”即使他已经考了全班前五。
“对不起,我会更努力的。”即使他已经每天学到十一二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睛是湿的。他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打破那堵墙,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有时候墙会裂开一条缝,妈妈会说“知道就好”,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有时候墙纹丝不动,他只能继续等。
他开始拼命学习。
不是为了学知识,是为了避免那种安静。
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周末也不出去玩,坐在书桌前做题、背书。眼睛就是从那时候近视的。
成绩确实上去了,从班级前五到前三,从年级前十到前五。
考了全班第一的那天,他拿着成绩单回家,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他想,这次够好了吧。
全班第一,没有人能说不够好。他把成绩单递过去,妈妈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让他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年级第几?”
他说:“年级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