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上的强硬表态,只是第一步。庄烁晨深知,在庄氏这样盘根错节、利益与责任交织的庞然巨物内部,简单的对抗只会制造裂痕,于事无补。他需要的是转化,是共识,是将个人选择与家族未来、商业布局进行巧妙嵌合,最终达成新的平衡。这需要更精细、更耗时,也更需要诚意的操作。
会后第二天,他没有立刻飞回北方,而是留在了沪市。第一步,他让助理重新整理了关于西北边境省份应急产业、物流枢纽、军民融合等领域的详细政策分析、市场前景报告,以及他个人基金已投项目的初期进展和数据。报告客观、详实,去除了所有个人情感色彩,完全从商业逻辑和战略布局出发。
然后,他开始了私下拜访。顺序是精心斟酌过的。
第一位,陈伯。 这位元老虽已半退休,但在家族内威望极高,看重规矩和脸面,也最在意集团稳定。庄烁晨选择在陈伯位于西郊的僻静茶室见面。没有聊具体的产业,庄烁晨先为昨天会议上稍显急躁的态度诚恳致歉。
“陈伯,昨天是我失礼了。事关重大,我心急了,说话欠妥,请您见谅。”他亲自为陈伯斟茶,姿态放得低。
陈伯看着他,目光复杂,叹了口气:“烁晨,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能力、魄力都没得说。但这次……步子迈得太大,也太险。那姑娘的事,暂且不提。单说你把重心北移,那边水有多深?牵涉多少方利益?咱们集团在沪市、在长三角根深叶茂,何必去啃那块硬骨头?”
庄烁晨没有反驳,而是将带来的报告双手奉上。“陈伯,您说得对,那边水确实深。但水深的地方,往往才有大鱼。这不是突发奇想。我调研了两年,政策东风已起,边境贸易额年增速超过25%,但应急保障体系是明显短板。我们不做,很快会有别人做。庄氏早年能在沪市滩立足,不就是因为祖父敢在人人都觉得冒险的时候,押注了航运和码头吗?”
他指着报告中的数据和图表:“我不是要放弃基本盘,而是开辟‘第二战场’。沪市这边,成熟的业务有成熟的团队,按既定战略走即可。我的精力,恰恰应该投入到最有风险、也最能创造新价值的地方。这本身,就是对集团整体最负责任的做法——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为未来十年寻找新的增长引擎。”
陈伯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报告,久久不语。庄烁晨知道他听进去了,不再多言,只是静静陪着他喝茶。
第二位,三叔。 三叔掌管地产金融,最看重短期回报和现金流。庄烁晨约在了三叔常去的高尔夫俱乐部。挥杆间隙,他直言不讳。
“三叔,我知道您担心投资回报。应急产业和边境物流,确实不像地产金融来钱快。但它们有几个特点:政策扶持明确、现金流相对稳定、一旦建成网络护城河极深。更重要的是,”庄烁晨挥出一杆,看着白色小球划出弧线,“它能与集团现有的许多业务产生协同。比如,我们在那边投资的冷链仓库,稍加改造就能成为应急物资储备库;我们的物流车队,可以承接部分应急运输任务。这是存量资产的价值重估和效率提升,未必需要巨额新增投入。”
他递上一份测算:“这是我初步做的模型,以现有部分闲置和低效资产转型切入,前三年可能微利甚至持平,但五年后,随着网络建成和政府采购订单落地,回报率会相当可观。而且,这能极大改善我们在当地的政商关系,为其他业务铺路。”
三叔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球道,又看了看庄烁晨手里的平板电脑。良久,哼了一声:“算盘打得倒精。可你别忘了,那边不只是商业,还有……你那个人问题。董事会里,闲话不少。”
庄烁晨神色不变:“三叔,董事会关心的是股价和分红。只要我们能把新业务做好,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和想象空间,闲话自然会变成佳话。至于我个人,”他语气平稳而坚定,“我会处理好,不会让它影响公司。事实上,正因为她在那边,我对当地社区、民情的了解,会比任何调研报告都更深入真切。这本身,也是一种独特的资源。”
第三位,二叔。 二叔性格强势,掌控欲强,对庄烁晨逐渐“脱离掌控”最为不满。庄烁晨选择在集团总部二叔的办公室见面,时间安排在临近下班时。
他没有带任何报告,只是泡了两杯二叔最爱的大红袍,开门见山。
“二叔,西北几个矿的股权置换,物流通道已经谈下来了,这是协议草案。”他将文件推过去,“有了这个通道,我们在中亚的矿产输出成本能降低8%,年增利润大概在这个数。”他写下一个数字。
二叔瞥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微动。
“我知道,您觉得我翅膀硬了,想单飞。”庄烁晨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着二叔,“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脱离庄家,脱离集团。恰恰相反,我觉得庄氏这艘大船,要想行稳致远,不能只靠老一辈掌舵,也需要有人去前方探路,去尝试新的航道。我选的这条路,也许有风浪,但如果走通了,能为集团打开一扇面向西北、乃至中亚的新大门。这功劳,是庄氏的,也是在座各位叔伯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至于我的个人生活,二叔,我母亲去得早,您和父亲待我如子。我敬重您,也希望您能理解我。我选的人,或许不符合一些传统标准,但她让我心安,让我觉得奋斗有意义。一个后方稳固、内心安定的人,才能在前方更好地开疆拓土。这对集团,长远看,难道不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