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往嘴里送了口饭,含混地笑了一声:“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又拿出来说,你翻来覆去就这么点事,心眼真小。”
“管它哪年的事呢,拿出来说就证明没过去呗。”甜甜凉飕飕地开口。
年轻男人嗤了一声:“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这家里哪样不是她操持的?吃什么还不是她自己做主。天天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受得了。”
闻灼忍不住接话,“说明还是受委屈了呀,谁知道你私下是怎么对她的。”
女人脸色微变,拉住闻灼的胳膊赔笑:“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他呢?你们不了解情况,听我发两句牢骚就当真了。”
年轻男人冷眼扫过一圈:“你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在外面没少背地里嚼舌根吧?什么货色交什么朋友。”
来都来了觉得这顿饭吃得真闹心,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被人阴阳好几句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女人见状赶忙起身:“汤炖好了,我去厨房端来。还需要拿个大汤勺,你们帮我搭把手。”
她借着端汤的由头把闻灼和来都来了带进厨房:“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跟他才是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们住一阵子就走了,我总不能真跟他闹翻了。”
她说着,又把灶上的汤锅端起来:“我先端出去。你们别跟他计较,他那脾气就是这样。”
白色的热气混着浓烈微腥的水汽腾空而起。奶白色的汤底里,几颗肉丸上下沉浮。
年轻男人把空碗递过去:“这汤味儿还行,你们尝尝。”
“他从小喝到大的。”女人用勺子给他盛了满满一碗,“从他奶奶那会儿就开始做了。老太太常说,这规矩传女不传男,当年我嫁进来,这手艺才算没断在别人手里。”
她把汤推到男人面前,顺手理了理袖口,露出手腕上发灰的手镯:“他奶奶以前对我最是偏疼。家里旁人若是有什么微词,老太太当场就能替我做主,后来更是把家里的里外事全交给我打理,让我在家享清福就行,外头那些风吹日晒的苦力活儿用不着我沾手。”
“这闺女岁数不大,脑子里的裹脚布比我奶裹得还长。”坐在角落里的甜甜,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逢空:“我以前当妇女队长那会儿,要是碰上这种货色,非得气得拿鞭子抽她不可,真是越活越倒退。”
逢空低下头,掩盖了嘴角的抽动。
女人抬眼看向逢空面前一口没动的白汤:“你怎么不喝?”
逢空冷淡道:“不爱喝,上火。”
年轻男人在旁边打了个圆场:“不爱喝算了,吃别的菜。”
小鸟接过汤碗:“对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今晚想先走。”
“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住得不舒服?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商量啊。”
闻灼接话:“不是,后续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不方便在这儿住了。”
年轻男人略一迟疑:“这大半夜的,外面也没车,要不你们明天再走。”
女人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我还有些贴己话没跟你们说呢,等吃完饭再说,先吃饭。”
来都来了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说:“真是奇怪。我们在这儿,你不高兴,我们要走这不正如了你的意吗?”
“你们爱走不走。”年轻男人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他就是这脾气,其实没别的坏心思。”
女人把汤勺放回砂锅,转头招呼几人:“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小鸟靠向椅背,语气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不用了,我们现在就走。”
女人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能勉强你们。只是这几天,我是真心想让你们住得舒服。房间收拾好了,吃的用的也都给你们备着,你们刚来的时候,我连房租都没收……”
来都来了打断她的话:“你要是想算钱,就把账算明白。别一边说不收,一边又让我们觉得欠了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觉得欠我了?”女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委屈,“大家相处得好好的,没必要说这种伤人的话。”
逢空不动声色地把汤碗往旁边挪:“住宿费已经按高于附近酒店的价格结清了。你还想算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人急忙摆手,“我又不是非要你们的钱。我就是舍不得。家里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人,说说笑笑的,多好啊。你们一走,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没有其他朋友吗?”小鸟直视着她,“我们只是网友,不能因为你舍不得,就不走了。”
女人把桌上的空碗往自己面前收了收,想抓住点什么:“那不一样,你们睡的地方,家里的东西,还有这些饭菜,我都花了心思去招待的,这种感情哪是外人能比的。”
“说来说去,原来是想算实际开销。”小鸟寸步不让,“那就把账列出来,只算事先约定过的部分,别的免谈。”
见她们油盐不进,女人泄了气。她把砂锅往桌子中央一推,眼神落在虚空中,喃喃自语:“算了,想走就走吧,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外面好。”
“那时候我收拾好了行李,连车票都买好了。跟几个姐妹说好了,下个月一起走,去大城市。谁也不回头,谁也不管家里的事。”
“那天早上,我连早饭都没吃。我怕吃了家里的饭,就又舍不得了。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我还想,再往前走五里地,就能坐上车了。”
“只要上了车,我就不是苗儿了,我是流水线上的女工,我是能看见大海的人。”女人低下头,盯着自己僵硬的脚尖:“可我那时候,怎么就走不动了呢?”
黑色的烂泥从她旗袍的下摆缓缓淌出来,顺着椅脚漫过地面,爬上几人的鞋面。
“外面的世界太苦了,有太阳晒,有风吹,还有人欺负你。”女人温温柔柔地望着她们,朝几人伸出手,“留在这里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