薜荔绕架，青果带黄。

他身着鱼师青，宽袍阔带，束高髻，没用金银玉簪，而是用了一根木簪。如此瞧来，不似武人，也不似仕人，倒有几分山水闲气。

“庾含贞，你答应过的，每日为我奏一曲。”他看向琴案之上的追月琴，淡淡说道。

庾含贞颔首移步落座，隔着茶案，与陈玠面面相对。

若有人兮山之阿，先朝遗风，挥之不散。她今日想奏一曲《碣石幽兰》。

曲罢，陈玠靠在薜荔架旁的假山上，手中滚动着摘下来的薜荔果，道：“此曲听来浑厚，是何曲目？”

庾含贞抚弦收韵，道：“此曲采碣石调，奏宣尼公的《猗兰操》。孔圣周游返鲁，见兰花生于荒草间，便生出感慨。”

“兰为王者香，今与众草为伍。我以为，你不会觉得兰草和野草有什么高下之分。”

庾含贞起身走到陈玠身旁，答道：“君子生于乱世，乃乱世之失。世道有负于人，人亦不必求做君子。”

陈玠道：“倘若有人身居尘泥，怀抱玉心，岂非万劫不复？”

“玉心染尘，仍是玉心。”

庾含贞面色舒展坦然，嘴唇微张，似是还想再言语，不过终是闭口不言。

陈玠将薜荔果放到她手中，道：“此果可入膳，也算新鲜。明日，你若要去西城，叫小七随护。银钱支取找汪平。”话毕，陈玠转身离去。

“公子——”庾含贞握紧薜荔果，道：“多谢你。”

翌日天彻底放晴，两日里的积雨尽数蒸散。

庾含贞晨起先去木樨斋看过，匠人已陆续到场，垒石铺木。闻杪忙着同庄上来人对账，胡饼放在一旁都没空吃几口。小七早候在门口，庾含贞一来，便随她出门去了。

长莘坊至西城一路，昨日金市余温未散，沿街还散落着彩绸碎布，不少摊贩趁余闹仍在摆售珍玩，不过已经没多少达官光顾。过了步阳坊，屋舍骤然低矮，高楼贵宅换成连片棚户，人声变作杂乱的吆喝，便是长命坊地界。

走贩挑担穿行，流民倚着墙根晒太阳，小童蹦蹦跳跳，念着：“天火燔，涤瑕荡。”

二人朝路人探听。

原来，今晨说是有人在中秋夜火的废墟里寻到了一块玉璧，其上刻有“天火燔，涤瑕荡”六字。洛邑令当即入宫报贺。既是天降祥瑞，也就无人再议大火之失是谁人之责，只道天火降世，寿临逆王必丧。

庾含贞心中敬佛，可对这些神鬼之事向来不信。

披皮戏影，不知看客几人真信，或是人云亦云。

她和小七走遍了长命、天佑二坊，又到义阴、告井二里看过，屋舍大多残破漏风，门户不闭，不像是可以藏人的地方。日头西移，二人又往北去到了呈嘉里。此地多是寻常民居，门户紧凑，巷陌纵横交错。

寻来里正相问，里正道：“绝不敢私藏非本籍人。依大瑨律，各籍有序，迁居不论改籍与否，皆应过官登册；私匿无、流、贱籍者，徒三年。乡野便罢了，我们呈嘉里可不敢行此事啊！”

里正不似在遮掩推脱。

虽说连年征伐，流民南北迁徙乃是家常便饭，总会有漏网之鱼不过官府名册，可此地乃是瑨都洛邑，天子脚下，无权无势之人轻易不会冒此险。

佛寺养儿大多不落籍贯，随寺纳口税。白樱失踪后，庄头便已将她的注家籍销去，如今她无籍，在城中不好藏匿。

既如此，那便是人流密集的商铺、酒楼之所方有藏身之可能。但愿她真的没有想错，但愿白樱真的不是被恶人抓去。

天色渐晚，该返回舜华居了。

这满城的茶馆店铺也探不完，庾含贞便来到当日搭售琴谱的私乐坊。昨夜她绘了一张白樱的画像。她未曾亲眼见过白樱脸上的疤痕，依着闻杪的描述，在画中人脸颊添上了一笔。

庾含贞将画交到私乐坊掌柜手头，请她帮忙留意。

“女郎，这洛邑城哪家生意人不知道我们乐坊？找人嘛，不算什么大事，不过——”

掌柜将庾含贞给的银钱推回，道：“你与画中女郎姊妹情深，小店也想向女郎讨要一个比铜钱更宝贵的东西。”

小七警惕上前，庾含贞将他握住的拳按下，道：“掌柜想要什么？”

掌柜笑道：“前次女郎的琴谱卖了个好价，妾身想再求一本，不知女郎能否应允？”

自陈玠说要买断她的琴之时，她就没有再想过要去外面卖琴谱。虽知晓他是宽慰可怜她，但他总归是出了钱的，她也要守信。

嗯……不能卖琴，可以卖舞啊。

“掌柜，我琴艺不精，早不多卖弄了。不过家中姐妹善舞，我有几支舞，可赠与掌柜。”

掌柜娘子两眼发亮，命人取来丹青笔墨。

庾含贞执笔绘舞。一个时辰过后，绘出两套舞谱，皆是她自编。

掌柜细心将草稿整理好，封在匣子里，道：“女郎妙笔，这舞颇有风韵。画中女郎的事，妾身莫不尽心的。”

她转头朝店里的婢女道：“你们几个，快过来！将这位女郎要找的人多多誊画，叫娘子们外出献舞之时都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