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庾含贞在屋檐下站了许久。夜间残雨顺着瓦片滑落一缕又一缕,打蔫了阶下的美人蕉。
闻杪得知白樱失踪的消息,自责未安顿好她,又发觉庾含贞眼底青青没睡好,便将收拾行囊回舜华居的事统统揽下。庾含贞宽慰她说与她无关,不过闻杪仍坚持。或许,有一些情谊不必分得太清,左右公子没有带太多东西来,便由闻杪去罢了。
不多时,汪峤和小七备好了车。
陈玠命庾含贞和闻杪一同登车。唯有陈寿容和陈璋夫妇相送。三人没有与陈玠多说什么,的确也无甚可说。
今日朝中仍休沐,故而达官显贵聚集金市,人声鼎沸,盛于往日。欢闹声甚至穿过步阳坊,漫到长莘坊来。
咚——咚——
“西川水氏,得东海珊瑚一尊,家中女君喜,当街赠珊瑚手串,诸君自取。”
小厮头戴红绸,手提铜锣,敲锣行街。小厮身后尾随四壮汉,四人合力抬着一座大珊瑚。行人驻足,争相领手串。
此珊瑚色如鸽血,状若莲花,透过车帷观之仍移不开眼。
陈玠掀起薄纱车帷,道:“你喜欢珊瑚?”
“不——”庾含贞偏头答话,只见陈玠正凑到车牖一旁,认真往外望去。二人仅相距不足二尺,陈玠青丝垂下,随风拂到庾含贞手背之上。
她低眉垂眸,继续答道:“公子,妾自知身份,不敢僭越,觊觎珊瑚。”
车外锣鼓未休,又有一队华衣家丁抬着金佛穿街而去,街巷围满观看的人。自车牖而望,只能看见人头佛头交替起伏。
春淄、长莘、步阳三坊乃洛邑最大三贵坊,北接诸官署。桓、王、陈、温四姓皆居此地,余下世家望族亦在此多有宅邸。
然数百年间,改朝迭代,风云沉浮,一流变二流也是常有。贵人,不仅金银之贵,更有心性之贵,即便遇难,也能举全族之力熬过。故而,寒门庶族若发了横财,有了机遇,也愿拼尽一身力气来此地置宅,只求亲近贵人深渥福泽。
前朝某家没落子弟,于贵坊西侧铺毯,售卖胡人稀奇珍玩,引人驻足。百年后,其人早已逝去,此地却渐成规模,珠璧交辉,山积海聚,金碧辉煌,世人称“金市”。
珍货凭人售,浮生待价沽。今朝在,明朝空。自身首尾不顾,对深海而来的宝物喜爱不喜爱,要何以去辨?
陈玠放下车帷,手扶车牖:“人只一命,一生一死而已。你未死,万物入你眼,即可品评。”
车舆行进,四角铜铃碎响不止,摇摇晃晃叫人头晕。闻杪自请下车行走,舆内唯余两人。
“公子,妾,命薄情浅。不敢恨,不敢悲,所求甚少,余生亦不愿再多牵挂。妾无能左右,妾无福啊。”此言如剜心,然而她心已空,便不觉疼痛。
“那在你甚少的所求里,有些什么?”
庾含贞终是抬眸看向陈玠:“求白樱平安,求闻杪喜乐,求公子——”
“求我什么?”陈玠微倾身,目光凝住她。
“求公子如愿。”
陈玠没有再追问,他往后靠过去,道:“闻杪是天下第一喜乐之人。而白樱此刻定然平安。”
庾含贞蹙眉不解,陈玠继续说道:“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跑出庄子而不留踪迹,更何况她知道有你在。故而,是有人将她带走。城中刚一大火,她就不见了,带走她的人定是早有准备,只待一个时机。如此大费周章,自是不会轻易杀她。”
言之有理,庾含贞心内渐安。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人,白樱现下再受不得刺激。
“你的两愿俱可达成,第三愿,我不必你求。”
片刻过后,车马行至舜华居。
汪平等待多时,一见陈玠便同他进堂中叙话。汪峤稍事歇息,又赶去禁中值守。昨日庄上送来了两本账簿,闻杪抱回房去,看到午后都未出房门半步。庾含贞带着两名家仆,一同将木樨斋的工地稍作整理,扫去残雨,待明日匠人复工。
西侧金市仍旧衢路喧嚣,沸反盈天,在舜华居听得更是分明。与汪平交谈片刻过后,陈玠便一直卧在乌桕树下,看书品茶,好不自在,丝毫不顾金市在吵嚷什么。
未时前后,金市传来丝竹管乐声,听闻是有店家请了舞伎乐伎,直至天色暗下方才无声。
晚膳过后,一侍从来禀:“郎主,未找到白樱。乱葬岗新尸之中,无脸上带疤之少女。小奴等沿路探听,前夜大火之时,庄子附近有人乘小舟渡洛水进城。城中守卫多集结东、南,西津少人看守,渡河之人便从西津登岸。只是,当时西城有华灯会,人多,这群人到了呈嘉里和长命坊交界之处,便不见踪迹。沿路诸人都已问过查过,无遗漏。”
“知道了。”陈玠扬手,汪平带着侍从退下发赏钱。
陈玠将庾含贞叫过来,道:“你听到了吗?”
庾含贞点头:“谢公子,只要她活着,我总能找到她。”
“你想怎么找?”陈玠随意摆起棋局,问道。
庾含贞坐到棋案前,道:“呈嘉里俱为民居,也没有什么人敢无故劫掠贵庄里的佃客。长命坊鱼龙混杂,不过,或是卖艺人,或是流民落脚,能如此周全行事的并不会许多。既不是圈禁高门,便不会太过难寻。说不定,是白樱的旧识,可她下山不久便流落庄上,不知在洛邑还有什么旧识。妾想去西城看看。”
“你觉得,高门是牢笼。”陈玠继续摆着棋局,似问非问。
他倒也未等庾含贞答复,继续说道:“你如何肯定她仍在西城,仍在洛邑?如何以为,不是权贵所为?”
“若带走她的人有权有势,大可与公子交涉,可其人非要伺机偷津渡河入城。倘若无意留在城中,不必冒此险。所以一定——”
庾含贞说着竟不自觉与陈玠对弈起来,这才惊觉扰了他的棋局,忙将自己落下的棋子收回。
陈玠含笑起身,走到花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