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郎主,当日暗中随护含贞和闻杪的是小五。不过他并未靠近金谷楼,字条一事还是不好下定论。”
“明日庾含贞要去祭拜她阿姊,仍叫小五随护。”陈玠又补充道:“给闻杪找些事,她不要去。”
汪平答是,思索片刻又道:“郎主,有没有可能,是庾娘子?”
陈玠闭眼仰首,道:“先查小五。”
“明日,汪峤一同护送。”
陈玠起身朝正室走去,皮履磨在青石路板上。窸窣声叫汪平感到心安,至少比前几日在淮邑客院时要好上许多。汪平朝那道背影行礼,撤出内院。
途径侧厢房,房内两道人影,阵阵低声嬉闹。汪平笑着摇头,快步离去。
房中,庾含贞正欢欢喜喜地收拾包裹。
“贞姐姐,祭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闻杪紧紧追在庾含贞身后。庾含贞往左走,她便不往右。
庾含贞半个身子埋在衣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答道:“我也不知,从未给人祭祀过。书上说要准备时鲜蔬果、酒肉贡品,若是大户高门还要牛肉、羊肉、猪肉。月婵应是不喜饮酒——咦?我那件藕粉色衣裙呢?”
闻杪从身后取出一团粉色衣裙,递到她面前:“在这里!姐姐,你来府上那日衣裙脏了,我洗了一直忘还你。我就猜到你要穿这个。”
“你呀!”庾含贞接过衣服,置于榻边,又将枕下那枚青玉环佩取出,收到包裹中。
闻杪瞥见衣柜中的一方木盒:“姐姐,你不是说郎主要你出门佩铜牌么?”
“还好你提醒,我险些忘了。”庾含贞笑着小跑过来,将那小木盒放在桌案上,而后继续捣鼓着什么。
“姐姐,我也想同你一起去。小时候我家中有小猪,过年有猪肉吃。可惜父母和阿姊葬于乱坟岗,我不知朝何处祭祀。我可以把月婵姐姐也当作我姐姐吗?”
庾含贞转身握住闻杪的手,郑重道:“月婵一定会喜欢你的。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去乱葬岗取一抔土,为你家人立个衣冠冢。明日我去求公子,你也好些天未出府了,当作散心也好啊。”
当晚闻杪和庾含贞宿在一处,二人低声叙话至夜深,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闻杪一大早就被叫去同庄子里瞒报租款的庄头理论。庾含贞迷糊醒来,索性陪陈玠用完早膳,又交代好今日的木樨斋事宜,便提上包裹准备出发。
她一身柳芽青,高髻垂髾,青绿色发带飘于脑后,裙袖迎风,铜牌坠于腰间。
她手中提着包裹,背上背着二尺半长的黑石墓碑。碑上裹着麻布,便不觉勒肩。她踏出府门,庄娘子追上前来,将平日里运送蔬果的小车递给她。
秋高气爽,不冷不热。
庾含贞脚踏落叶,顺着汪伯画给她的图纸找到城郊。
寻常人家的墓地多在山上,这块墓地却在河边,因而没有许多人迹。墓前一片桂花树,馨香阵阵。
月婵安歇地的不远处,是一座旧坟。
坟前一块孤石,上书「兄康墓」。
庾含贞取来红布,将这座旧碑之上的尘土泥巴擦去,呈上一份与给月婵相同的贡果。她于二人墓前行祭拜礼,而后费力在月婵坟前挖了个坑,把带来的墓碑立定,又将贡品呈上。
原本,月婵坟前立着一节三尺高的竹竿。庾含贞并未扔掉这节竹竿,只将它移到一旁。
竹坠残花,兰死炎芒。然花开有谢,叶落能愈;暑退凉生,兰当复萌。
“月婵,头七未见你,心中亏欠。”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青竹手帕:“你喜欢竹子,你说竹子青青,不开花也能被人喜爱。我害你死在竹林水榭,不知你是否会怨恨青竹呢?”
手指抚过手帕上残余的血渍:“恩公面冷心热,他还舍得用珍贵的石料给你做碑。你不要因担忧我而不肯走。”
“中秋将至,你定然是去月亮上了吧?”
“不知月宫里能否听到人间的琴声呢?”
庾含贞又取出小木琴,轻轻放于墓前:“你的琴落在那贼府了。我为你刻了一把小木琴,刻得不好,日后为你买更好的琴。”
风拂桂枝,几点桂花洒落,飘上墓碑,与黑石间的黄色暗纹竟难分彼此。
天仍亮,月隐现云间。
庾含贞跪地作揖,仰首拜月:“嫦娥娘娘在上,信女祈愿仙子,赐旧友一颗不死药,开怀她心,永恒我心。”
暮色渐至。
庾含贞拖着小车折返。行经河畔,她从怀中取出青玉环佩。环佩入水,坠入河底,悄无声息。
城边巧遇一老妪,不识路。庾含贞也爱莫能助,只得取来余下的瓜果赠老妪。小车空空,更是轻盈。庾含贞身后不远处,小五亦步亦趋跟着。
二人走后,汪峤自墓地背后的小土坡现身,折下两枝桂花,分别放于两块墓碑之上。
转身将行,只见漫天流萤。
丹砂药丸化流萤,你心似我心,千秋万载,共此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