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温淙走后,舜华居便宁静如往日。
转眼八月,外院庭中丹桂飘香。陈玠的身体也大致恢复,便奔忙起来。
幸而庾含贞有木樨斋这个差遣,不至太过闲散。连日里,满洛邑的工匠踏破门槛,她还是未选出一队心仪的。
她想,或许先请文人题字为好。
谁知,无论是当朝名士还是闲居山人,一听是来骑都尉府上,霎时白了脸,避之不及。她只怕有负公子所托,却也唯有如实相告。陈玠倒是未曾责怪,叫她顺手题字,随意圈了一家匠人上门。
木樨斋的工程敲敲打打数日,总算有个起色。
地基打成的次日,汪平终于归府。庾含贞和闻杪这才知晓他是回淮邑去了。队伍浩荡,运回数车淮邑旧物。
洛邑城中又是好一阵议论。
街头巷尾将陈玠当年从军旧事翻出,讽他睚眦必报。景熙六年破城之战,淮邑王作为都督诸军未及时救援。战后,淮邑王亲率部将相迎致歉,陈玠视而不见。自此,二人可谓水火不容,身近半寸,刀近三尺。
此次,淮邑王也是一番可怜陈情。甚至朝中有人上奏天子,弹劾陈玠恃宠生骄,故地敛财。
不过确如先前闻杪所言,此等流言并未伤及陈玠分毫。天子当日便下口谕安抚,只道小儿气盛,赠他几株粉菊静气。庾含贞送走前来赐菊的内监,将御菊安置于外庭最显眼处,只移一株进内院。
垂丝绾粉妆,蕊心一点黄,千手抱秋凉。
菊花啊菊花,分明是人心婉转,何故要草木一同承担?
是夜,庾含贞手持小罂,正在内院的花圃旁培土浇水,耳畔突响起人声:“花好看么?”
庾含贞颅内哆嗦,寒意顺着脊柱传到小腿,脚下不稳,踩着青苔石子翻身后仰。陈玠抬手揪住她的袖子,将她扯起。若晚一刻,便是要栽倒在那株御赐粉菊之上。
“公子,您怎么,今日这样早回家?”庾含贞后退一步站稳。
其人腰间又是玉佩带钩,又是印绶小剑,走路也无半点脚步声,活像从地里钻出。一身水苍色宽袍大袖,与今晨出门时所着朝服大不相同。
话一出口,庾含贞才觉得不该如此问。
陈玠双眉微蹙,嘴角反而一侧上扬一侧下弯,终是笑道:“今日城中暗访,故而早回。”
庾含贞不知说什么为好,思来想去,低下头去。
陈玠从她手中取过小罂,扔入一旁的木桶之中,溅起几滴水花。清水弹上他的衣摆,悄然晕开,倒显得与庾含贞的烟青色衣裙同色。
“庾含贞,会下棋吗?”
“啊?”
庾含贞抬头:“回公子,妾会一些。”
“与我对弈。”
说着,陈玠已往乌桕树下的棋盘走去。
她追上前去:“可是公子,妾不善棋,下得不好——”
陈玠案前坐下,落下一枚黑子:“闲趣而已,不论输赢。”
树叶沙沙,他扬袖正坐,歪头望向庾含贞。她只得落座,拈起一枚白子。棋声笃笃,黑白子错落成半局,晚风卷起桂花香。
数局过后,庾含贞又落了下风。
她正不想再玩,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按下心头愉悦,缓缓回头,只见汪平躬身立定。
陈玠抬眸,一手搭在凭几上,一手将余下的黑子洒入棋盒:“说。”
“禀郎主——”
汪平微偏头瞥了一眼庾含贞,又迅速收回目光:“有要事。”
未等陈玠发话,庾含贞便起身自请告退。她走后,陈玠抬手引汪平落座。
“说吧。”
“如信中禀报,诸事顺利。栖营帅改扮流民北上之事,他并未多问便应下,反倒是对温氏族亲入淮邑犹豫不决。最终虽无有不依,不过老奴以为,温氏南下一事,或许不做为好。”
陈玠自棋盘上取来一枚白子,于手中摩挲,道:“栖营兵卒大多出身草莽,又受我提拔。于他而言,留这些人在淮邑无甚益处,北地投军却可坐收渔利,何乐不为?温家再怎么遭贬斥,如今也重归尊位,世代积累,他不敢小看。”
陈玠冷笑:“他是想说,他不要一个随随便便的温氏子去充数。这位殿下,他要温氏一族皆绑于他身。”
“殿下”二字一出,汪平慌忙左右顾盼,直到确认除了几声微弱蝉鸣之外再无其它杂音,方才放下心来。陈玠却面不改色,缓缓将棋盘上的白子皆捡起,一颗一颗归入棋盒。
“那郎主,难道要温二公子前去吗?”汪平问道。
“此事我有主张,你只需与众位栖营帅保持联络即可。”
汪平颔首行礼作答:“是,郎主。”
陈玠再次倚回凭几,道:“金谷楼之事,查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