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风俗这是?
她按耐住心底的怪异,正经打量起面前的小娘子:杨家人个个容貌不错,也爱生女儿。除开颜色参差的媳妇们,可称得上一屋子的花容月貌。
这一辈的长女、三女皆已出嫁,留在杨家的只有五个姑娘。
二娘子朱纹,在娘家守望门寡。大喜的日子,她又是长房的庶女,今日便没来认亲。
据说自从未婚夫病死后,她瘦得只剩一对大眼睛,人也变得神神叨叨,开口必“如是我闻”,闭口必“阿弥陀佛”。
四娘子纤纤,与大老爷同年指腹为婚,如今躲在绣楼里描衣裳,等闲不出来。十六岁的年纪,温柔怯弱,笑起来一脸麻子。
榴娘暗叹:天生美人,真是麻子也遮不住。
五娘子照雪,人如其名,真个冰雪堆出来的。雪肤花貌,眉目如画,耳边一对蓝宝坠滴溜溜打着转儿,她见到榴娘很是兴奋,“五嫂真好看!”
她是冯夫人唯一的女儿,也是杨裁胞妹,榴娘不免待她更亲热些。姑嫂两个凑一起嘀咕了半天,照雪口中便换了字眼,“榴姐姐如何如何……”
恕公老来风流,年过不惑,还与侍婢生下一对双生女。摩奴、镜奴被乳母抱在怀中,两个大福娃娃,大红衣裳,眉心点一粒朱砂,颈间明晃晃的金锁片。才两三岁,养在嫡母名下。
三个女人一台戏,杨家又是明摆着的阴盛阳衰,榴娘与女眷认了亲,好戏便开了锣。
姑娘们还罢了,脸嫩心软,坐在绣墩上磕瓜子儿看戏。妯娌可不得了,明里暗里朝冯夫人打探榴娘的身世,隐约还有看笑话的意思。
冯夫人四两拨千斤,竟不用榴娘出手,自己先打发了。
榴娘纳罕不已。
众妯娌——尤其是四奶奶王氏——她也是冯夫人嫡亲儿媳——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却还拉着榴娘问长问短。
榴娘客气道:“四嫂有福呀,四嫂……”
王氏一时吁叹道:“不比弟妇福气!弟妇莫藏私,你也教教嫂子,怎生讨得丈夫欢心?我那冤家,唉,乃是勾栏跨院的常客,卖笑姐儿的夫郎。我这做妻的,等闲也见不着他一面。弟妇是如何把五弟拴在屋里的?真好手段,佩服,惭愧。”
这话刻毒且诛心。
今儿是怎么了?
照雪一块云片糕搁在嘴边,愣愣地看着四嫂,又望了望五嫂。旁的妯娌也没料到王氏敢这样说话,一时噤了声。
榴娘不禁抬起脸打量王氏。四奶奶也算个美人,脸盘儿是秀丽的,神态是幽怨的。
长年累月的守活寡,怪不得嘴这么臭。
榴娘还未开口,冯夫人断喝道:“王氏,你是个嫂嫂样子吗?给我闭嘴!”
王氏委屈极了,“太太,我,我……”
二老爷名士风度,好个雅静。他哼了一声,含糊道:“郑氏将将进门,你们就有这么多话说,不累?”
起身一甩袖,往前院去了。
冯夫人又瞪了四奶奶一眼,揽了榴娘,笑道:“别管你公爹了,乖囡还未用饭吧?陪娘一道吃,下午还要开了祠堂,把你的名字记在族谱上。那可是个力气活,饿着肚子怎么能行?”
一声乖囡,叫得榴娘身上一阵肉紧。
冯夫人一无所觉,传了话,叫端早膳来。等早膳的间隙,她拉着榴娘絮絮私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榴娘索性也不猜度了,婆母问甚她答甚,言辞爽利,口舌便给,只是注意斟酌着用词。
听见她说爱下棋后,冯夫人忽然喜欢起来,连连笑说:“好,好,五郎病,乖囡若嫌冷清,只管来我房里陪我。”
待嫡女照雪都没有这样亲热妥帖。
榴娘心里直犯嘀咕。
一时饭来,合家大小俱到堂前,分长幼坐下。冯夫人让榴娘坐下用饭,榴娘要站起来给她布菜、捧碗,她也不让。
榴娘早上只噎了一个煮鸡蛋,不敢喝水,就匆忙过来了。杨府早膳,颇有几色精致的菜。可是这种认亲的宴上,任谁也不会大吃二喝。她不缺心眼儿。
菜过五味,丫鬟们换上甜羹。榴娘倒觉得面前那碗冰糖莲子味儿很美,是新鲜采上来、拿糖腌过的,就用汤匙舀了两勺子。
冯夫人跟丫鬟耳语几句。过不了一刻,榴娘面前又摆上一碟冰糖莲子,还微微冒着热气儿。
投桃报李。众目睽睽之下,榴娘对冯夫人粲然一笑。
冯夫人怔然片刻,竟未作出反应。
婆母的好意,榴娘自然是领的。翠翘看她的眼色,添了满满一碗莲子羹。她低头吃羹时,不知为何,隐隐感到芒刺在背。
好像总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不是王氏,不是妯娌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