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五更时分,榴娘唤丫鬟进来梳洗。
正房里鱼贯来了四个侍女。熟脸是自己的,生脸儿是昨夜那两个屋里的,名唤素月、碧云,都是老实本分的性子。
这两个丫鬟容貌平平,倒有一把好气力,素月扶着杨裁,碧云给他喂药。动作之敏捷轻巧,看得榴娘叹为观止。
这服侍人的功夫,自己是有得学了。
翠翘拾起那堆染血的布帛,与金蝉相顾愕然。榴娘使了个眼色,翠翘便不做声,把元帕交给碧云。
金蝉捧着梳妆盒,问她,“娘子今日梳个什么头?”
榴娘深吸一口气,指了亭台楼阁百宝头面,“戴上来罢。”
掩鬓、分心也要戴?
金蝉捏着簪珥的手微微颤抖。
榴娘已蹙眉道:“快些,难道这还能比凤冠沉重?”
既然温婉含蓄的路已走不通,倒不如本色出演。以榴娘的性子,瞒也瞒不了多久,还要落得个表里不一的褒贬,何苦来哉?
梳洗毕,榴娘整装待发,被仆妇们簇拥着,去上房拜见舅姑。
一路上丫鬟婆子纷纷行礼,口称“五奶奶”。榴娘大感新鲜,低声对金蝉说:“头一回听人喊我奶奶,冷不丁的,还以为谁在骂我呢。”
金蝉挤一挤眼儿。
高墙深宅,曲曲弯弯的,一个天井又是一个天井,绕来绕去头都要晕。多大的太阳,硬是照不进里头去。杨宅是昏暗而阴冷的青灰色,昨夜一片漫天匝地红,仿佛一场绮梦。如今宾客尽去,杨家就重又肃穆起来。
牌坊杨氏,牌坊杨氏。
鸽子扑拉拉停在马头墙上,冷冷睨着新妇的大红遍地金袄裙,还有她唇边来不及褪去的笑意。夫君缠绵病榻,怎么还有脸笑?飞禽也在无声地指责她。
榴娘心里直发毛,暗悔今日的打扮过于出挑。她的手指,又搭在了袖子上。
不多时,她们便来到一个大院子。杨氏是河阴大族,亲眷们极多,远远望去,正堂里黑鸦鸦全是人。榴娘提了裙子,含笑进了房。
屋里瞬间又沉寂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只见新妇郑氏面如芙蓉,气度雍容。步摇上一点碎红,垂在眉心,顾盼间妩媚生波,骄矜而且端凝。
与昨夜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情。
妇人们窃窃地飞着眼色,无非是谈论新妇打扮、嫁妆多少,仿佛嫁进门便是自家人般,说话一点也不顾忌。
榴娘却不管那么多,挺直脊背,大大方方地走向前去。
上首太师椅,端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宅门里讨生活,丈夫只占小小地位,更要紧的却是公公婆婆的态度——这关乎到媳妇的颜面。
男子五十来岁年纪,头戴文士方巾,清瘦,俊美,白净面孔上蓄了一把美须髯,模样与杨五郎有几分相似,正是二老爷恕公。
冯夫人姿容端丽,望之不过三十许。兴许是因为幼子的喜事,她不仅挽了高髻,还穿着银红对襟大袖衫,石青缂丝马面裙,绣履上的云头极精致。
榴娘只看了一眼,便垂着眼睛,跪在面前的蒲团上,朝舅姑下拜、敬茶。
二老爷呵呵地笑,接过茶就吃。
冯夫人则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盯得榴娘后背发麻,心里暗道:难不成这是婆母给的下马威?头一回见识。
婆母这种神秘的人物,榴娘在过去二十几年,一向是只闻其名,不知其然。郑家人口简单,夫婿都算是“嫁”进来的,一应事体,皆由榴娘说了算。
榴娘从来没受过气,自然也不会跟事实上的婆婆打交道。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好分内事,还怕她无理取闹不成?
榴娘麻过一阵子,也就不当回事,手仍然稳稳地端着那盏茶,只朝上抬了抬,恭敬道:“太太请慢用。”
二老爷皱着眉头,瞥了妻子一眼。
冯夫人方才回过神,脸上不自然地笑了笑,不仅接过了茶,还顺势摸了榴娘的脸,“乖囡囡。”
榴娘只得报以羞涩微笑。
冯夫人仿佛才觉察到榴娘有多讨人喜欢似的,拉着她的手,下了座儿,要亲自给她引见三亲六眷、大小姑子。
一个体面婆子迟疑道:“太太,这恐怕不合礼数……”
榴娘记得这婆子。
她是冯夫人的陪嫁丫鬟出身,夫家姓许,人称许妈妈。那日相看就是派了她过来,与榴娘也算有一面之缘。
据说是冯夫人身边最贴己的妈妈了。
冯夫人却没理睬,攥着榴娘的手不放,将亲戚们一个个指与她:“这是七伯家的媳妇,你的堂嫂某氏。” “这是十二叔公的嗣孙媳,你要唤一声从弟妇。” “这是……” “这是……”
榴娘与这帮不远不近的妯娌们打了招呼,又去跟嫡亲的嫂嫂见礼。奇怪得很,杨家规矩,先与远亲碰面、互通姓氏,然后再找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