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随意。
柏贵人唱了三遍,唱累了,歇了歇坐在一旁喝茶。
他睁眼,又说起,“昌堂,你不是一向喜欢古琴吗?”
我起身去取了古琴。“古琴也有,我再弹几首?”
古琴比月琴沉,我把它放在茶桌上,挪了挪位置,柏贵人已经在给他拿李子吃了。我把古琴架好,试了试弦,调整了几个音。
我没有弹刚才那首。那首是柏贵人唱的,我不抢。我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一首老曲子,很久以前学的,很久没弹了,手指落在弦上,略停了一停,然后拨了下去。调子低低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夜里慢慢地走路,不急不慌。我没有唱,先弹了一段,让手指热起来。
然后我开口了。都是我自己喜欢的一些古风歌曲,零零散散的,从记忆的缝隙里翻出来的,有的记得全,有的只记得几句,唱到哪里断了就停下来,换一首,唱得很随意。有几首我说不上名字,只记得调子,随口哼着,哼到哪里算哪里。
像很多年前在前世的老房子里,那时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我辞职后独自在老家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时我自学古琴,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弹琴唱歌,就是这样记得多少唱多少。
他靠在罗汉床上,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柏贵人在一旁给他添茶端水果,动作轻巧。
我弹错了一个音。手指按偏了,弦发出了一声闷响,不像曲子里的音。
我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我听见了”的表情。我也没说什么,把错了的那个小节重弹了一遍,这次对了。柏贵人在旁边忍住了笑,没出声,但肩膀轻轻地耸了一下。
又弹唱了不知多久,我的手指有些酸了,歇了歇。他睁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柏贵人站起来,端了一碟点心过来,搁在桌上。两个人坐在罗汉床上,一个喝茶,一个吃点心,我坐在绣墩上,手指还在古琴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园子里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湖水的潮润。天色有些暗了,云还是压得很低,但雨还是没有下下来。屋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是那种三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做各自的事,却谁也不觉得尴尬的舒服。
他把茶盏放下,忽然开口了。“再来一遍吧,柏贵人唱的那首不错。”
我看了一眼柏贵人。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拿起月琴,重新拨动了琴弦。柏贵人跟着唱了起来,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但更柔了,像是被这个午后的氛围浸透了,唱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劲儿。我弹着琴,她唱着歌,他听着。窗外有风,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向窗外。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低低的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枝。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我收回目光,继续弹琴。柏贵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回荡着。“凭舟去,前尘半付星霜半付水。道寻常,便随君,同归故里。”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密了,沙沙沙沙的。
风把雨丝送进窗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柏贵人起身去关窗户,他的目光跟着她移动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柏贵人关了窗户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把茶盏递给她,她会意,又续了一杯。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我换了古琴,把弦调了调,又弹了一首。这首没有词,只是曲子,安安静静的,像雨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靠着罗汉床的靠背,眼睛又闭上了。柏贵人歪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碟点心,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哗哗的。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宫女进来点了一盏灯,又悄悄地退出去了。
谁都不急着走。
那半天,三个人都松快,都高兴。哪怕弹错了唱错了,也就笑一笑,再来,后宫里头的日子,这样的时刻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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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果真不出我所料,乾隆封了位魏常在。魏常在特别年轻,看上去就15、16岁的样子。
同月,海贵人诊出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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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日,康熙遗妃成太妃去世。
她早在雍正元年就搬去淳亲王允祐府上了,葬礼在王府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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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里,晚上他召我去养心殿,我不喜欢紫禁城这个规矩,每晚他让人待一个小时就走,在园子里没这规矩,但在园子里他也没怎么找我。
晚上八点,我到了他那儿,蹲下行礼请安,一切如常。他还在灯下看折子,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先歇着吧”。
我如蒙大赦,先上了床,盖好被子,闭上眼。
困是真困了,最近每天在屋子里锻炼快走,每天腿都酸,一到晚上眼皮就打架。
他的床比我的舒服,被子软,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我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大截,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帐顶投下摇晃的影子。我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去找屋角的西洋钟。刚醒眼睛还不聚焦,看了好几遍才看清,凌晨一点了。
糟糕。
我赶忙坐起来,动作太大,连带着旁边的人也动了一下。我扭头一看,他正侧躺着,一手枕在脑下,沉沉地睡着。睫毛低垂,呼吸悠长,眉心那道惯常的竖纹在睡梦中都还浅浅地刻着。
一回神,我才反应过来,睡过头了。我怎么一上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凌晨一点。也没人叫我,就让我这么睡过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想下床去倒杯水,润润喉咙。被子刚掀开一道缝,热气窜出去,旁边的人动了。
“别折腾了。”他眼睛都没睁开,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腕,“好好睡。”
我愣愣地应了一声,躺回去,把被子重新盖好。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慢慢把目光移到更漏上。
还有三个小时,他就要起来了。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再睡一会儿。可越是努力,脑子越清醒。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
“你能消停会儿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我僵住不动了。
过了几息,我小声说了句:“你怎么这么凶。”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但在这凌晨的寂静里,再小的声音也像石子投进湖面,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心里放松了些,想着明天一早他起来之后我赶紧回自己屋里去。
我又翻了个身。
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我的肩膀,猛地把我从床的外侧拖到了里侧。我“啊”了半声,后半声被他用手捂住嘴堵了回去。
他撑在我上方,辫子从肩头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烛光从他背后透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醒的,非常醒。
“别睡了,”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起来。”
我缩了缩脖子,他生气了,我想着得赶紧哄他消气。
“我哪里凶了?”他问。
“没,”我想往被子里躲,他不让,一手撑在我耳边,一手抬正了我的左脸,不让我转头。他的手掌按在我下颌骨上,力道不轻不重,但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起来好好掰扯。”他说。
我脑子里的瞌睡虫跑得一干二净。什么叫掰扯?凌晨一点跟我掰扯?这人凌晨四点就要起来了,他不睡觉了?
但我很快做了决定。
“对不起,”我说,声音温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错了。”
他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看见他的表情在烛光里变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心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人攒了一肚子的火气正准备发作,结果对方突然跪下来磕了个头,把他所有的火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一口气憋在心里,半气不气的。
我趁他还没回过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快睡吧快睡吧,还要早起处理公务呢。”
他没动。
我又拍了拍,这次拍的是他的手臂,轻轻的,像哄小孩那样。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回自己的位置,我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的手臂。
看他躺下我松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的声音。我侧过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了。
这个人,自律到可怕。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说睡就能睡,而且很快进入深度睡眠。他大约是把睡眠也当成一件需要高效完成的事情来做的。
我睡不着了。
凌晨一点到三点,是我在前世时最清醒的时段。熬夜、刷手机,那个时候的脑子转得比白天还快。现在这个时代,我的作息被迫改了,但现在这个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躺了一会儿,轻轻拍着他手臂,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已经完全睡熟了。
我正好睡在外侧,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没有穿鞋,一点点挪出了床帐。动作很轻很慢,像做贼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这样折腾了一番只会让他讨厌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恨不得躲在角落里再也不出来。
我一点点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我坐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发呆,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月光。更深露重,椅子凉,我的脚也凉。
我坐了好久,久到脚趾头都冻麻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忽然从床帐那边传来,清醒得不像是刚醒的人。
我转过头,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撩着床帐,正朝我这边看。烛光不够亮,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姿势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询问,是介于担心和不耐烦之间的那种关注。
“没怎么,睡不着。”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句:“回床上睡。”
我没动,坐久了,腿麻了。
他又说了一遍:“回来床上睡。”
我站起来,腿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我走到床边的时候伸出手,拉了我一把。
他身上的热气把被窝捂得很暖,我一钻进去就被那股暖意裹住了。他在我身后躺下来,手臂从我腰间穿过来,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闭眼。”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尾音往下掉。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缓慢而有力,一下一下地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的手轻轻盖住他的双手,闭上了眼。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呼吸又变得悠长而均匀了。自律的人,连重新入睡都快。
我却还是醒着。
听着他的心跳,等他醒来,这短暂的寂静就会被打破。他会起身,更衣,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处理各种的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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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年十二月,张广泗彻底平叛苗民叛乱。我感慨乾隆初年的张广泗很得重用啊,妃嫔娘家但凡有做官的都想与他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