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康熙爷的遗妃一共十八位。”
太妃:和妃瓜尔佳氏,佟佳妃,定妃万琉哈氏,密妃王氏,勤妃陈氏,宣妃博尔济吉特氏,成妃戴佳氏。太嫔:襄嫔高氏,熙嫔陈氏,谨嫔色赫图氏,静嫔石氏,通嫔那拉氏。低位妃嫔:勒贵人,文贵人,蓝贵人,常贵人,那答应,伊答应。
我听着这些名字,觉得每一个都是一本书。她们从康熙年间走到现在,经历了多少风雨?
雍正的遗妃也有不少。
裕太妃耿氏,谦太妃刘氏,齐太妃李氏。
然后是那些低位份的:海贵人,郭贵人,李贵人,安贵人,老贵人(弘昼的乳母,养育有功封为贵人),李常在,马常在,春常在,汪答应,英答应,德答应,常答应。
“那些常在答应,大部分是雍正七年选入宫的,”文姐指着名单说,“大部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有几个看着比我还小。”
如今皇上走了,她们二十出头,就成了遗妃。往后数年,都要在这片宫殿里,安静地、慢慢地老去。
我在名单上看到了那个姓氏,心里一动。我特意去拜访了她。她住在寿安宫西边一间屋子里,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绣花,听见通传抬起头来,我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愣住了。果真是她,是和我一块儿被送入宫的那三个女孩之一。
三年前的夏天,我们三个一同进京。
“你还记得我吗?”我站在门口问她。
她放下绣花绷子,看了我几眼,忽然笑了。“记得,”她说,“你是一块儿来的。”
我坐下来,看看她屋里,周围陈设很简单,屋子有些狭窄,采光不算好,大白天的屋子里有些暗。
“另外两个呢?”我问。
她低下头,拨弄着绣花线。“被返回原籍了。”她的声音很轻,“没看上,送回家了。”我点了点头,没再问。回家了也行,回到老家,回到父母身边,嫁人生子,过一辈子。
“有时候我在想,”她忽然说,手里的针线停了,“被送回去的,是不是比咱们命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命好,什么叫命好?
回家了就是命好吗?留在这宫里就是命不好吗?我说不清楚。只是在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历史上乾隆很长寿,他今年二十五岁,精神好,身体好,怎么看都能活很久很久。
久到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久到那些现在还是婴儿的皇子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也许比他们的阿玛走得还早。
久到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在漫长的午后等着天黑,在天黑之后等着天亮。
乾隆活的长也好,年纪轻轻做寡妇,多么难熬。
我回过神来,汪答应还在低头绣花。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还年轻,二十出头,皮肤光滑,头发乌黑,五官秀美,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绣花的时候,像一幅工笔画。
只简单说了几句话我就和她告别了。
…………………………
钟粹宫内。
“连上太后的话,足足三十四位长辈。”文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寿康宫和寿安宫能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我看了看太妃名单。“住不下,但会安排好的。”我合上名单,“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没地方住的。”
搬进钟粹宫的头几天,我没什么事做。屋子是现成的,不用怎么收拾,行李拿出来归置好就完了。多余的时间,我就带着文姐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游记。
宫里的年长太监看见我坐在廊下看书,笑呵呵地说:“这样好,多找些乐子,才能过往后的日子。”
在这宫里,日子长着呢,得自己找乐子,不然熬不过去。
………………
乾隆刚刚继位,各种礼仪都不少。登基大典、朝贺、祭祀、颁诏……一桩接一桩,他每日都忙于朝政,几乎没有踏进后宫的时间。
后宫中最热闹的当属永寿宫。高贵妃的父亲高斌因为治水有功,升为江南河道总督。这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掌管着大清最富庶的地区的河道事务。消息传来,永寿宫上下喜气洋洋,赏赐流水一样地送进去。贵妃的地位本来就高,如今父凭女贵、女凭父贵,更是如日中天。
我跟着海常在一起去请了个安,原本想着凑凑热闹,但高贵妃体弱多病实在没精力应付众人。
我也没什么交好的朋友,大多数时间都在屋子里看书。什么书都看,正经的书、不正经的书,也许是没什么说话的人,我又不想无所事事,索性就看书。
看了几天游记,又去藏书阁借了几本。藏书阁的太监认得我了。以前我看些通俗易懂的,现在也能耐下心来看看《庄子》《本草纲目》了,要知道这些书我以前根本看不下去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每日看书写字。我这人并不擅长书法,也没有兴趣练字,如今开始学写隶书了。
其实我是认为只要字写得清楚,别人看得懂就行,花太多时间练字太浪费时间了,这不实用,还不如学些农书、工书,有个一技之长,哪怕锻炼身体也好。
………………
有一天文姐从外头回来,兴奋地说:“主子,听说了吗?有个御史,上折子弹劾了十几个官员,连军机处的人都挨了。皇上不但没罚他,还夸他直言敢谏。”
“那个御史叫什么?”我问。
“好像姓孙……孙家什么来着……”
“孙嘉淦?”我脱口而出。
文姐愣了一下:“主子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乾隆初年,有一个叫孙嘉淦的御史,以敢言著称,弹劾过不少人,也得罪过不少人,但乾隆一直重用他。
他是乾隆初期最著名的言官。我没有精读过清史稿,但这个名字我是从喜欢看的悬疑小说里知道的,他身上有两次著名的悬疑案件,一件是乾隆初年他亲自处理的□□奸冤案,一件是乾隆十六年的伪孙嘉淦奏稿案。
“听说的,”我说,“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忘了。”
文姐没有追问。她忙着去打听孙嘉淦到底弹劾了谁,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坐在书房,透过窗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发呆了几秒才低头落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