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的夏天格外长。
八月初,圆明园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雍正身子不好了,弘历和弘昼日夜在园子里侍疾。
黄格格已经熬了一个月了。
我去看过她。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眼眶凹下去,皮肤蜡黄地贴在骨头上。饭已经吃不下了,勉强喂几口粥水,喝了两勺就摇头。坐起来都很勉强,要靠人从背后扶着,身子轻得像一把柴火。太医来看过,摇着头出去了,对外只说“尽力”,对内已经跟富察福晋交了底,准备后事吧。
八月二十三日,雍正驾崩。
富察皇后是早有准备的。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提前预备好。侍妾格格们首饰全部摘下,脂粉全部洗掉,院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收起来了。
出发去乾清宫之前,文姐翻箱子找了一副护膝。我把护膝绑在膝盖上,文姐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是几片生姜和一小撮辣椒。她把这些塞进我荷包里。
想了想,我又从桌上拿了几块糕,用帕子包了塞进荷包最底下。
乾清宫里跪满了人。
白色的,全是白色的。白色的衣裳,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孝布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殿内点着成排的蜡烛,烛火摇曳,把那些白色人影映在墙上,晃来晃去的,像一群幽灵。
上首的棺椁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我不敢多看,低下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跪下去。
头三天最难熬。
从早跪到晚,从晚跪到早,除了轮班休息的那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膝盖上。屋子里人多,烛火多,空气不流通,烧纸烧香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跪了不到一个时辰,膝盖就开始疼了。
文姐不知道从哪儿又弄来一副护膝。加上我自己那副,两副全绑在了我的膝盖上。后来又弄了一副,足足三副。我低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膝盖,忍不住问她:“你到底买了多少?”
我看护膝厚实,棉花絮得鼓鼓囊囊的,针脚有些歪,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
“哪儿来的?”我问。
文姐压低声音:“绣房宫女那儿买的。她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料子,缝了好几副,高价卖给咱们。”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宫里头,什么时候都有人做生意。死人活人,都是生意。
三副护膝绑在腿上,走路的时候像腿上长了两个大包,跪下去倒是真管事。可跪的时间太长了,三副护膝也不够。第二天下午,我的腿开始浮肿。
脱了鞋看,脚肿了一圈,按下去一个白印子,好一会儿才消。小腿也是,硬邦邦的。
文姐急得不行,说要找太医。我拉住她:“找什么太医?这个时候,太医忙着呢。”
那天晚上,轮到我们这一班下去歇息的时候,我已经走不了路了。左腿尤其严重,从大腿到脚趾都是麻的,我几乎是拖着左腿走。
文姐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姜茶端给我。“主子喝了发发汗,发汗就好了。”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
我把枕头垫在脚后跟下面,让双腿抬高一点,然后开始揉搓。从脚踝往小腿,从小腿往膝盖,一下一下地,用掌根用力地推。腿是麻的,揉上去像在揉别人身上的肉,又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碰得到,感觉不到。揉了不知多久,麻劲儿慢慢退了,疼劲儿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从脚底一直扎到大腿根。
偏殿里还有其他人在歇息。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吃点心,有人歪在椅子上打盹。空气里弥漫着蜡烛油的焦味和纸灰的烟味,混着人的汗味和呼吸,闷成一团。我忍着闭眼眯了一会儿。
休息好了又回到殿里,那屋子的熏香味道太重了,混合着蜡烛、纸钱、香烛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我跪在那里,觉得嗓子眼发干,嘴唇发紧,牙龈起了水泡。后来对着铜镜看,是两个水泡,上火了,那几日喝水疼,吃东西疼。
八月二十五日,乾隆定了每个人的位份。我是陈常在了。位份不高,跟潜邸那些旧人比,我是垫底的。无所谓了,我习惯待在角落里生活了,常在就常在吧,有饭吃,有屋住,有衣裳穿,足够了,这世上还有好些人食不果腹。
其他人的位份也定了下来,皇后,高贵妃,娴妃,苏嫔,黄嫔,金贵人,海常在。
黄格格被封了嫔,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已经不省人事了。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你快要死了,上头给你一个名分。这个名分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对你的家人有意义,对活着的人有意义。黄家从此是嫔妃的娘家了,哪怕她明天就走了。
八月三十一日,黄格格去世。
我记不清是谁通知我的,那一阵子太累了,只记得那天我又去了她的灵堂。在灵堂边上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守着火盆,一样一样地往里面添东西。
纸钱,一串一串地烧,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手上、衣服上,灰白色的,一碰就碎。黄格格生前的衣物也烧了,宫女整理好了送过来的,都是一些家常的旧衣裳。
旁边的姐妹一件一件地往火里送,衣裳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纸灰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纸衣服,纸家具,纸箱子,纸匣子,都是宫里统一准备的,扎得精致,像缩小了的真东西。太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推进火里,纸人纸马在火中扭曲变形,卷曲、发黑、化成一团灰。
烟熏得我直掉眼泪。
………………
九月初,大家搬进东西宫。潜邸人不多,宫殿倒是不少,分下来人人都住得宽敞,我住在钟粹宫。
我站在钟粹宫的院子里,抬头看着这座宫殿。飞檐翘角,院子里人来人往的,箱子搬进搬出,太监宫女脚步匆匆。我站在花坛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知道要住多久,也许是十年左右,我记得历史上的我很早就搬到了延禧宫居住,延禧宫在东六宫偏角,采光不好、容易失火、地方嘈杂,倒也是我住的地方。
我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架古琴,一沓写了一半的小说,一卷画了一半的地图。太监们一趟就搬完了,连气都没怎么喘。钟粹宫分给我的住处是东侧间,三间屋子,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空着等我自己布置。
卧室不大,但够用了。一张架子床,一张梳妆台,一架衣柜,靠窗的地方还能放一张小榻。客厅宽敞些,放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摆了些摆设。最让我满意的是那间空屋子,我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按照常在的份例,有三个宫女伺候。内务府按例分配过来两个。一个年纪小的,十七岁,名字叫三妞。
我问她:“你这名字是谁起的?”
她说:“奴才阿玛起的,家里排行老三。”
“我给你改一个吧。”
我想了想。“叫兰舟吧。”
另一个年纪大些,二十二岁,叫李如安。这个名字倒是挺好的,端正稳当。
安顿下来之后,我让文姐去打听寿康宫和寿安宫的那些太妃们。
不出几日,她已经把两宫太妃的名单摸了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