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己上次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她们三人隐秘的身世、离奇的来路、如姐的隐私……岂不是全被他听了去?
宋槐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些她以为会被隔绝在木板之后、永远不为外人道的秘密,竟在无知无觉中,尽数暴露给了这个陌生人……她该怎么办?
神父蹲下身,帮她将凌乱的纸张一张张捡起,并按顺序排好后,方才试图唤醒宋槐安:“小姐,别紧张,你的东西掉了。”
宋槐安这才如梦初醒般瑟缩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神父递来的文件上,又缓缓移到他温和的眉眼间,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宋小姐,怎么是你来了?Rose呢?”康爱德的归来打断了宋槐安的尴尬。
宋槐安回答道:“她忙着姐妹相认呢,所以换我来。”
“姐妹?” 康爱德眸光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兴味,“让我猜猜看,她那位姐姐,莫不是那位开药铺的虎掌柜?”
石美玉闻言,先是一愕,随即指尖抵着唇角,若有所思地沉吟道:“从前只知道Rose有个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但她出国后便断了往来。我从前也问过她,好好的姐妹情分,怎么说断就断?她却总不肯正面应答,只含糊其辞地说是她姐姐不要她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来从前远在天边的姐姐,如今竟近在眼前了。许是心结打开了,所以姐妹相认,倒是桩佳事,回头可得好好恭喜她。”
宋槐安想起罗丝的痛楚,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在海外时,罗丝她……经常受欺负吗?”
康爱德闻言,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如今身在海外的华人,有几人不是那个待遇呢?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在异乡本就格格不入,难免引人侧目。纵是成绩次次拔得头筹,也躲不开白人同窗那些尖酸刻薄的歧视之言。罗丝本就心思敏感,这本算不得什么缺点,可那些伤人的话、难堪的事,一旦被反复琢磨放大,人便生生浸在了痛苦里。”
宋槐安将文件整理妥当,交给康爱德,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起神父:“神父先生,您的中文真好,来中国传教很久了吗?”
神父目光平和,微微颔首道:“宋小姐谬赞了,中文博大精深,底蕴深厚,在下不过是托了传播福音的机缘,得以与淳朴善良的中国民众朝夕相处,粗浅学了些皮毛罢了,实在当不得‘好’字。””
一旁的康爱德正低头核对签字,闻言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道:“宋小姐好眼力。水神父来华已有十余载,论在华时日,可比我还要长久些。他的中文哪里只是‘好’?在我看来,已然算得上汉学家了。神父向来酷爱中华传统文化,你日后若有机会同他交流,他一定会让你感到惊喜的。”
石美玉也顺着话头附和道:“爱德所言不虚。水神父的中文造诣,便是我这母语者听了,也得甘拜下风呢。宋小姐有所不知,就连‘水’这个姓氏,也是神父的匠心独运。他本姓Waters,若按音译该作‘沃特斯’。可神父说,中华有云‘上善若水’,水滋养万物而不争,在西方亦是圣洁纯净的象征,便特意取了‘水’为姓。他还一心想取个地道的中文名,说这样方能更好地融入中国百姓中。宋小姐不妨猜猜,他的中文名是什么?谜面是一句中国格言。”
宋槐安越听越心虚,低声道:“水……水穿石?水长流?水无情?抱歉,我实在猜不到。”
石美玉狡黠一笑:“水载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非常喜欢这句中国政治格言,便取了这么个刁钻的中文名。”
宋槐安心中那点试探前的侥幸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心的局促与不安,唇角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她语气艰涩地问道:“水神父,我有一个你可能会觉得离谱的问题,希望你莫要见怪。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有天你在忏悔室听到一个罪人的忏悔,她坦诚了自己对她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甚至说出了相应的证据,您会在公开场合指认她吗?她对您说的话某天会成为呈堂证供吗?”
水神父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却不改亲和:“有意思,宋小姐这个问题,耐人寻味。你是不是想问,作为一个神职人员,我是否有对所听到的告解内容负有保密的义务?”
宋槐安心头一惊,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宋小姐有所不知,” 水神父声音沉稳而笃定,“天主教教会法中,告解的保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凡聆听告解者,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都不得以言语、文字,或是任何隐晦的方式,泄露忏悔者的只言片语。不过这并非意味着袖手旁观,我们神父虽不能主动揭发,却会尽全力劝诫当事人直面罪责,或是引导她采取补救之法,弥补过错。”
宋槐安紧绷的脊背微微舒展,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是轻了些,她用半是自嘲半是玩笑的语气叹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还有这层规定。不然我还真怕,万一将来我动了皈依之心,哪天若是不小心做出了有违道义、难以启齿的事,跑去教堂告解,只求一份心安,不曾想到头来我的秘密成了旁人闲谈的话柄。”
“宋小姐多虑了,我们神职人员有自己的操守,断不会辜负信徒的信任。”水神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说道:“今日与宋小姐初次相见,便觉你心中积了许多未解的困惑,藏了不少难言的心事。往后若是心绪烦乱,想寻一处清净暂避尘嚣,不妨来教堂坐坐,静听福音。天主从不惧人多问,最怕的,是你将满心苦楚独自咽下,无人可诉。””
宋槐安听到他口中吐出“初次相见”四个字时,心头一凛,此人显然是有意替自己遮掩,她竟然生出来几分安全感来。
不管这个神父心中如何看待她那日的坦诚,都不重要,她至少不用担心他会跟人乱说了。
不过她哪里是会信教的人?按时发钱的话她或许会考虑一下。
于是她嘴上敷衍着神父:“嗯嗯,有机会的话,一定”,心中却已经哼唱起“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的《国际歌》的调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