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的太阳已经有些强,照得人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往马槽里添草,几匹战马低头嚼着,时不时抖一抖鬃毛。
姜执素忙了半日,早已饿得厉害。
胡饼吸足了菜汤,虽没有府里的点心松软,吃起来倒也有滋味。菘菜炖得软烂,那片羊肉薄得几乎尝不出肉味,她还是吃得很认真。
吃到最后,还用一角饼将碗底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
罗六在旁边看了她两眼,姜执素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来:“怎么了?”
罗六急急忙忙地收回视线:“没什么。”
罗七嘴快:“他大约没想到,姜小姐也吃得下这种饭。”
姜执素抬眼睨他:“这种饭食怎么了?”
罗七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菘菜:“都快凉了,也没什么肉。”
“有得吃便不错了。”姜执素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何况人在饿的时候,就算饭菜是凉的,也是香的。”
她说得十分坦然,并没有半点勉强。
罗六原本以为,她就算不发脾气,多少也要皱一皱眉。将军府里养大的小姐,平日所用的碗盏想来都是细瓷,面前这只粗瓷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胡饼也又冷又硬,锅底剩下的菜更谈不上好吃。
她却从头到尾没有嫌弃一句,方才分菜时没给自己多留一片肉,如今吃完了,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目光往伙房里那口空锅上转了一圈,像在考虑能不能再刮出半勺锅巴。
罗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锅里没了。”
姜执素被说中心思,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罗七还在为那一筒箭耿耿于怀:“若早来半刻钟,今日就能吃上炖羊肉。我方才经过前头,看见他们碗里都是大块的。”
姜执素道:“那明日动作快些。”
“明日还要验?”
“西库那一架都没清完,为什么不验?”
罗七看着她:“你还真打算继续干?”
姜执素莫名其妙:“不然我今日来做什么?”
罗七不说话了,罗六将碗中最后一点菜汤喝完,才问:“你知道郑主簿为何把这活儿交给你吗?”
“知道。”姜执素低头用布擦了擦碗沿,“想看我几时嫌烦。”
“军需房的人觉得你待不了几日。”罗六说,“从前也有京里来的贵人,说要看看军中如何办事。第一日要看练兵,第二日要查军械,待不了几天,嫌我们这地界儿灰尘大,伙食也差得不行,转头便走了。”
罗七接道:“临走前还把箭库翻得乱七八糟,最后还不是我们来收拾。”
姜执素擦碗的动作停了停:“所以你们也觉得我是来凑热闹的?”
罗七没敢回答,罗六倒很坦然:“一开始是。”
“现在呢?”
罗六的目光落在姜执素身上,她身上浅色的衣料已经沾满灰尘,腕间的羊皮护掌也被旧箭磨出了几道黑痕。
她额角还有汗,头发被库中的灰扑得有些毛躁,坐在伙房门口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实在看不出半点养尊处优的模样。
罗六收回目光:“现在觉得,你明日大概还会来。”
姜执素抬了抬眉:“只是大概?”
罗六道:“今日不是还没过完么。”
罗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罗六也笑了。姜执素瞪了罗七一眼,自己也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三人之间原本隔着的那层生疏和提防,便在这顿没赶上好菜的午膳里,悄然松动了些。
吃过午食,三人一同走到水缸旁。姜执素刚挽起袖子,罗六便伸手来接她的碗:“给我吧。”
姜执素避开了:“不用。”
罗六看了一眼她腕上的护掌:“你的手还伤着。”
“伤的是右手,又不是两只手都不能动。”她说着,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碗里。只是单用左手洗碗到底不大方便,碗沿沾着一层油,她转了两遍也没洗干净。
罗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再次朝她伸手:“还是我来吧。”
姜执素还是没给:“我来这里是做事的,又不是换个地方让人伺候。”她低着头,用左手捏着一块粗布,一点点擦过碗沿。
罗七站在一旁,笑嘻嘻道:“姜点检既然这么能干,不如把我的也洗了?”
姜执素抬眼看他:“可以啊。”
罗七眼睛一亮,正要把碗递过去,便听她继续道:“下午你替我多验一百支旧箭。”
罗七立刻把碗收了回来:“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罗六低头笑了一声,三个人挤在一口水缸旁,各洗各的碗。
罗七嫌水凉,草草涮了两下便想收起来,罗六扫了一眼,又把他的碗夺过去,重新冲了一遍。
“怎么洗个碗能都这么敷衍的?”
罗七不服:“怎么了,明日不还是要用吗?洗那么干净做什么?”
“那你明日还要进食呢,照你的道理,今日这一顿也省了吧。”
两人说着又拌起嘴来。
姜执素站在旁边,甩去碗上的水珠,忽然觉得军营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生硬。
三人重新往西库走,快到门口时,罗七忽然在后头问:“姜点检,明日你还来吧?”
姜执素没有回头:“明日不是有羊肉吃吗,我为何不来?”
罗七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笑出声来:“那明日可得早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