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草叶间吹过,带着一点被日头晒暖的沙土气息。远处马匹打了个响鼻,尾巴轻轻一甩,又低头去蹭地上的青草。
日光已经偏西,从晏垂章身后斜斜照过来,不似清晨那样清冷明亮,反倒带着些金色的暖意。
光落在他的肩头与衣袖边缘,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晰而沉静,像一柄收了锋芒,却仍旧让人不敢轻慢的刀。
姜执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杆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摔过不计其数的跟头,挨过数不清的责罚。军中叔伯们夸她是将门虎女,父亲虽严厉,却到底疼她,许多时候骂归骂,真看见她磕碰狠了,眼底还是会露出心疼。
可晏垂章不一样。
他像是在拿一种近乎冷静的方式,将她身上每一个可能致命的小毛病,一点一点剔出来。
疼是疼的,累也是累的。
可至少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刁难她。
她垂下眼,把那杆枪拄在地上,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不服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郑重。
“那殿下可得一个一个找全了,”她翻身上马,握紧枪杆,低头看着木桩前的他,“别漏了什么。”
晏垂章站在木桩旁,看着她的马蹄在场中扬起细小的尘土,片刻后,他道:“再来。”
这一回,他的语气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暮春里一阵轻风,来得无声,却把枝头的叶子都拂了一遍。
午后,晏珣蹲在廊下逗蚂蚁。
他拿着一根小树枝,正指挥一只迷路的蚂蚁往树叶上爬,看见姜执素从校场回来,便丢了树枝跑过去。
“姐姐,三叔今天又训你了?”
姜执素低头看他。她本想照旧说一句“你三叔就是毛病多”,可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晏珣肩膀上的一根草屑拈下来。
“你三叔,”她说,“是在教我。”
晏珣歪了歪头,觉得这句话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说“你三叔又在刁难我”“你三叔就是看我不顺眼”“你三叔今天又怎么怎么……”
而现在她说,他在教我。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但话不一样了。
晏珣把肚子里那点疑惑翻了翻,没翻出什么名堂,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凑近姜执素,压低声音道:“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姜执素挑眉。
“什么秘密?”
晏珣神神秘秘地道:“三叔左肩那处旧伤,其实还没全好。”
姜执素一怔。
晏珣继续道:“他左手发力时偶尔也会慢半拍。只是他自己练得太多,旁人看不出来。”
晏珣又小声补了一句:“所以他不是看不起你。他自己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姜执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蹲下来,与晏珣对视,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话:“你这么说你三叔,不怕他罚你跑圈?”
晏珣认真想了想,神色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诚实到底:“怕。但是我还是想告诉姐姐。”
武课的内容已经从步法和变向转到了实战演练。
晏垂章不再让她对着木桩练,而是亲自下场陪她拆招,从枪法到近身短打,从马上到步下,每一堂课都像是在打一场小型的仗。
起初只有晏珣在场边围观。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时宜也会偶尔在学堂廊下驻足。
学堂与校场之间隔着一道回廊。
廊下种着几丛修竹,风一过,竹影便摇摇晃晃地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淡淡的绿。站在那里,正好能望见校场一角。
他从不走近,只是远远站着看一阵,然后转身离去,衣袍在廊下拂过一阵清风。
有时姜执素正在场中练枪,汗水沿着额角落下来,眼里只剩前方的木桩与枪影,根本没有察觉廊下有人。
等她偶然抬头望过去时,那里已经空了,只剩廊下竹影微微摇晃。
有一回散课后,姜执素擦着汗走过回廊,脚步忽然顿住。
廊下那张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
白瓷旧盏,杯沿干净,盏中茶水尚温,水面浮着一片新绿的薄荷叶。风从竹间穿过来,那片叶子便在水中轻轻一晃,荡开极浅的一圈涟漪。
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端起来。茶水入口时温度刚好。
薄荷的清气在舌尖慢慢散开,压下了方才练武后喉间那一点干涩。
她端着茶盏,回头往学堂方向看了一眼。
窗内,陆时宜正低头翻书。他神色如常,指尖压着书页一角,似乎浑然不知廊下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第三日,石凳上的茶盏都在,温度正好。
姜执素每回散课后经过,都会停下来,将茶喝完,再把空盏轻轻放回原处。
像是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桩小小的约定。
暮春的风从廊下吹过,竹影微摇,日光落在空盏边缘,微微晃了一下。
姜执素握着那只白瓷茶盏,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若能再慢一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