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弓:“言殊?”想了一会儿,她才记起来。
姜执素把弓往紫罗怀里一塞,随手抓了件外衫披上,便往前院走。
到府门前时,那少年仍立在阶下。
和那日在长街上相比,他还是瘦得厉害,衣裳也仍旧满是补丁。只是脸洗干净了,头发束得齐整,露出底下清俊的轮廓来。
看见她,言殊眼里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言殊见过姜小姐。”
姜执素赶紧摆手:“起来起来。”
言殊直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托到她面前。那布包包得很仔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那日二位恩人给我的银子。”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那只银镯。
“我买了棺木,葬了母亲。还剩这些,不敢私留。”
姜执素垂眼看了一下,东西不多,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又看向他的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腹上有几道新添的勒痕,有的地方还破了皮。
姜执素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去做力气活了?”
她看向他:“就你这身板,风一吹都能倒,还去做力气活?不要命了?”
言殊低下头去,没有说话,手却还托着那个布包,半点不肯收回去。
姜执素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时噎住。
这样的事情,她以前也做过不少。有人得了便宜便走,有人受了恩转头便忘,也有人嘴上把报答说得天花乱坠,实则连回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可眼前这个少年,连多留一个铜板都不肯,硬是干苦力活攒下钱来,巴巴地跑回来还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回头喊了一声:“敏敏表姐!你快来!”
苏明敏今日一早便来了将军府。
是姜执素派人去请的,说是苏宅太静,她一个人待着不好,不如过来说说话。苏明敏知道她的好意,便也来了。
这会儿听见姜执素喊,她从前厅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褙子,淡得像一团雾,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仍旧是一副不胜风力的模样。
“怎么了?”
言殊听见声音,转过身去,见是她,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见过苏小姐。”
随后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托着银子和银镯的手却始终没有放下来。
苏明敏看一看他手里的布包,又看一看他的脸,开口问道:“你娘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言殊答道,“棺木虽薄,该有的都有了。我去城外找了块地,头冲东南,是娘亲老家的方向。”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叫人心里更不好受。
苏明敏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去。她没有拿银子,只是将那只银镯子从布包里轻轻捻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镯子不粗,是她在闺中时戴了许多年的旧物,上头刻着一圈极简的云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将镯子重新套回腕上,然后抬头看向言殊:“这个我收回。”
言殊刚要开口,苏明敏便先一步道:“银子你留着。”
少年怔住。
苏明敏问:“你识字吗?”
言殊迟疑片刻,点头:“识得一些。”
“会算账?”
“会。”
苏明敏看着他。她声音不高,却难得有几分决断:“我名下有几间铺子,正缺一个帮忙看账兼跑腿的人。你若愿意,今日便过去。”
她顿了顿,又道:“管吃管住,月钱另算。你若执意要还银子,便从月钱里慢慢扣。”
姜执素立刻接话:“就是。敏敏那几个铺子的账本堆得比人都高,你去了正好。”
苏明敏看她一眼。
姜执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言殊没有立刻答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晨光渐渐亮起来,落在那几块碎银上,泛出一点钝白。
苏明敏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他。
杏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有一片刚好落在她绣鞋的鞋尖上。
过了很久,言殊终于慢慢将布包重新收回怀里。然后退后一步,朝苏明敏深深一揖。
“那便听苏小姐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多谢。”
苏明敏没有避开这一礼。
姜执素站在一旁,看着言殊低下去的背脊,忽然又想起那日在当铺门前,他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的模样。
世上有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拿银钱来称量的。譬如一块旧玉,譬如一只银镯,譬如一个人从泥里站起来时,仍不肯弯下去的脊梁。
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沉默蹲着,眼睛被露水润得发亮,像也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