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没动,也没说话。
“这里不能睡觉。”秦跃往上又走了一级台阶,伸出手,碰了碰凌洛的手臂,“容易摔下去,回屋里睡吧。”
“你才在这里睡觉呢。”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凌洛没抬头,脸还埋在手臂里,但至少说话了,这让秦跃稍微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凌洛在这睡着了,阁楼梯子又窄又抖,要是在这睡着了往前一栽,滚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他刚才已经想好了,如果凌洛真的睡着了,他就把人抱回屋里去。
只不过这口气没松多久,秦跃就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吸气声,有点像……哭了?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秦跃半蹲下来问,今晚吃的东西他可以保证没有问题,如果是哪里不舒服,只能是青梅酒的原因。
凌洛埋在腿上的脑袋摇了摇,“你不是要拿你的东西回去吗,管我干嘛?”
这回的声音有了很明显的哭腔,秦跃听出来了,更不可能走了,可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询问,“胃里难受?我去煮点醒酒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的凌洛打断了,“都说了没有不舒服!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秦跃愣住了,讷讷地说:“对不起……”
“你怎么老是说对不起!”凌洛像一只正在燃烧的火药桶,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秦跃那句对不起不但没有灭火,反而像又往桶里扔了根柴。
他的声音更大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泪痕,“难道你不会说别的吗?”
秦跃沉默了。
他看着凌洛脸上那两行泪,脑子里所有的词都像被抽空,凌洛说得对,他只会说对不起。秦跃自己也知道这句“对不起”什么都没说清楚,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凌洛不哭。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说了句“抱歉”。
话一出口秦跃就后悔了,抱歉和对不起有什么区别?
果然凌洛听到这两个字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把脸别到一边,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另一只手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往屋里走,秦跃赶紧伸手去扶他。
进了屋后,凌洛没往床上去。他靠着床腿直接坐在了地上,两条腿蜷起来,手臂抱着膝盖,下巴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秦跃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边坐下了。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床腿边上,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凌洛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没消下去的鼻音,“对不起,我就是烦……不是真的想骂你的。”
“我知道。”秦跃说。
凌洛听完这句话,嘴唇瘪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你知道个屁。”凌洛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秦跃看着那些眼泪顺着凌洛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不知道是应该帮他擦泪还是应该让他先哭完。
最后他侧过身抬起手,笨拙地用手背一点一点地把泪擦掉,可眼泪越擦越多。
“秦跃……”凌洛额头往前一倾,抵在秦跃的肩膀上。秦跃能感觉到肩膀上那一小片湿热的触感正在慢慢扩散,凌洛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想家了。”
凌洛一直以为自己在这里适应得还不错,每天过得也挺开心的,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这里的日子也很有意思的。
可是今晚,当那群小孩们吃完饭高高兴兴地喊着回家的时候,他突然就想家了。
很想爸爸,他爸平时说老多话了,凌洛平时总觉得他烦人。也很想妈妈,他妈比他爸话多,啰啰嗦嗦的,老是念叨他这小心那小心。
还很想哥哥,凌霄虽然老骂他,说他说话做事不经脑子,闯祸精,可凌洛知道他还是很关心自己的。
凌洛从来没有独自一人离开家这么长时间,他一个人住在陌生的村子里,上厕所要穿过院子去后院蚊子很多的茅坑。
这些他平时都能憋着,不去想,不表现出来,可今晚就是怎么都憋不住。
秦跃低下头,看着哭得一颤一颤的凌洛,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安慰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凌洛的脊背。
凌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秦跃的肩膀里,哭声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