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微微微沉了脸,她本是最好说话不过的脾气,也是最爱广交朋友的性情,可再怎么好的脾气,再怎么爱交友的性情,遇上这么个自说自话的诡异邀约,也要生出三分气恼。
“萍水相逢,不敢承此盛情。”心下浮躁,她还勉强耐着性子,“不知郎君可曾见着我的同伴?”
松竹郎依旧笑道:“仙子莫心忧,小生决不敢叨扰仙子朋友,只想请仙子饮一杯薄茶,聊尽心意。”
长微盯着他不动,不觉着他真有好意。禁林禁地,装神弄鬼,意欲何为?只是她如今的道行,似乎很难抵敌得过,因此倒也不好骤然撕破脸来,可她是决不肯再进到那屋里的,谁知其中会不会更有别的陷阱?
正自百转千思时只觉心头一晃,不知为何,忽然觉察到一点异样的燥热。怎么,是刚刚那粒丹药没起作用么?
松竹郎一直含笑望着她,似乎也发觉了她的异样,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忽有藤蔓缠起,“仙子美姿容,奇根骨,世所难得,何必苦修?不若与小生在此洞天福地,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是好?”
果然是来者不善。这种龌龊功法,她也有所耳闻,自是万万不肯让他得手,怎知奋然挥剑,却竟斩不断那攀附而来的藤蔓,不觉暗自心惊。
松竹郎又绽出一个笑容,缓步上前,“仙子不说话,小生就当你应许了?”
长微眼瞧那藤蔓夺去她手中长剑,转瞬间将她整个人缠缚得严严实实,由他口舌轻薄,却也并不做声,咬破舌尖血,默念破厄咒,待他上前,觑着机会,便噗地喷出。
登时只闻一声哀嚎,松竹郎双手捂着脸后退数步,再抬头时已不复好颜色,满面烧灼出的狰狞若鬼似魔,“好!好个天材地宝长生子!”
长微早趁他方才那一晃神松动,挣脱开藤蔓,脚尖勾住长剑,喝声“疾”,当时也不管东西南北,只冲着一个方向破空而起,不要命地催动口诀。
身后疾风猎猎,知是那人追来。有许多次都感觉那藤蔓将要触及她身子,传来阵阵刺骨的凉意。
她也不及回头,不敢回头,只顾着催剑往前,手里掐诀,忍着心疼飞快地往外甩法宝符咒,只图能拖出一线生机。
约摸十数个数过去,浓雾忽地没了,高树却也没了,眼前一片幽深,黑黢如同鬼蜮。
长微一口气喘不过来,不得不稍作歇息,但觉有道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回头只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立在三步之外,不知怎地,却没有再追上来。
她忙不多看,再度往前奔出数里,却觉那刺骨的讨厌藤蔓不再靠近,再度回头,就见松竹郎仍是站在原地,竟当真没有再追过来。
长微不知所以,却也不敢多留,直往前再奔了顿饭功夫,等回头再看不到那道人影,方才松了口气,瘫软下来。
这人道法如此高深,却满带邪气,只怕是个魔修,她虽侥幸逃脱,却不知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对长意她们不利。
不过此时她实在是没了多余气力,在原地干坐了一会儿,强撑着将要起身之际,却觉那心头异样的火苗忽地窜起,登时双膝一软,竟又跪坐下去。
长微此生从未有过这般煎熬,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羽毛正在心肝间挠动,不疼,但瘙痒难耐。身子也不知怎地开始发热,隐隐地有种说不出的渴求在无声呐喊。
她晓得这是着了那人的道,可却不知究竟该怎生纾解,但只把剑握得死紧,清心驱魔咒念了足有千遍百遍,却竟不起一点作用。
难受到受不得,只得将身子勉强蜷起,也顾不得腌臜倒在地上,忽然却觉身子重重震颤了一下,仿佛天地一瞬间旋转起来,当时连剑都几乎握持不住。
正待勉力支撑,忽又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但只见白光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几疑眼花。
长剑似有所感,倏地脱手而出。
长微心道不好,哪能失了这防身救命之物,忙把双手往四下探摸,却摸到一块硬邦邦物事,初时还当是块石头,忽又不像,头昏脑涨之时勉强拿在眼前,却见分明是一支人骨!
当时吓得把手一松,抬头只见明月圆挂,四下山影重重,一点声音不见。心里的狂躁和恐惧交织一处,迫切想要有什么能消解了此时这磨人的燥火,目无着落地茫然四顾,忽见那远远的山坡上,竟有片白色的形状在迎风轻展。
她整个人神智已有些糊涂不清,见此却由不得微微振作,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挣扎着站起身来,唯念着要亲近那片冰雪也似的白,待跌跌撞撞地行到近前,还只是看得一片朦胧的白色。
像雪,像玉,像冰冰凉凉的山泉水。
她情不自禁地又往前一步,就听得那白色轻轻咦了一声。
原来是个活物。
长微有些失望地抬头,这一望却蓦地睁大了眼睛,再没有想到的,那圆月辉映之下的,却竟是个少女。
还是个不着寸缕的少女。
白玉为骨雪作肌,寒冰凛霜描颜色。
长微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只觉心里的火越发呼呼地烧了起来,迫切地想要靠着水饮着冰,几乎是不自觉地向前扑了一步,把那冰雪也似的一团抱个满怀。
越挣动便越要靠紧些,贴近些,直等那冰雪也溶成一摊浩荡的春水,方才终于浇灭了那一把蓬蓬燃烧的无由的燥火。
那火势一灭,长微心头一松,便觉困意汹涌而来,不由得阖目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