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他操什么心。”时雨青垂下眼,“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能忍得了这种人。”
“因为殿下看见的陈昭,和那姑娘看见的不一样啊。”
时雨青没明白,呆呆地望着那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哪里不一样了?两只眼睛一张嘴。最多情人眼里出西施,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说着,脑子里便闪过一个人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相貌,那人身高腿长,穿着简单的休闲装。
南遇也夸他很漂亮,可还是不要他了。过节也不知道给他烧点纸钱。
时雨青有些闷闷的,说什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其实鬼界不可以随便进出,要找渡人批条子,一层层下来,都过去几百年了,说不定在奈何桥头还能来场自由搏击。
况且,时雨青并不知道他哥去了哪里。
“殿下,”连夏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
时雨青回过神,“嗯”了一声,看了那口黑漆棺材一眼,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连夏。”
“在。”
“你说,一个人死了,除了他身边的人,还有谁会记得他?”
连夏沉默地弯下腰,一把将时雨青被了起来,药香顺着呼吸蔓延至全身。
“臣会记得殿下。”
时雨青顺从地趴在他背上,闻言眨了眨眼:“记得我啊,那你不如给我多烧点纸钱,你知道下面的物价有多贵吗?烧一点都不够吃饭的。”
连夏吸了口气,偏头碰了碰时雨青的脸,缓缓说道:“太医署来了新方子,应该不会有奇怪的味道了。殿下前几月做的蜜饯也快好了,到时候殿下喝完药就好得快些。”
时雨青凑到他耳边,拖长了声音撒娇:“可是连夏哥哥——真的很难喝。”
“殿下乖些,喝了药病才好得快,等殿下病好了,臣带你去臣的家乡瞧瞧。”
时雨青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连夏的肩窝里,心里闷得慌。
这具躯体一天比一天差,咳嗽越来越频繁,吐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积重难返”。连夏变着法子哄他吃药,新方子、旧方子、野路子和着蜜饯糖水下肚,能试的都试了,不过是拖过一日算一日。
时雨青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连家灭族迫在眉睫,系统也给不出半分线索。只要完成任务,他迟早都是要去死的。
可他总是去想,连夏该怎么办?
系统每天都会提醒他倒计时,他最多只能撑半年了。
连夏总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时雨青笑笑,没有说什么。
时雨青蹭了蹭他的后脖颈,脉搏贴着皮肉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温热的气流流转,连夏颠了两下,让他趴好。
连夏告诉他,他的母亲是江南名伶,弹得一手好琴,正巧碰上当年的巡盐御史连雍。
连雍意气风发,举止投足皆是风流,那时候他母亲年纪轻,几句话就被哄骗了。
原本说是做个侧室,那女子也没计较,毕竟三教九流之分,伶人最次,能讨个侧室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然而人心易变,男人的许诺才是这世间最毒的刀子。
她被骗了。
名分没讨到,孩子落了地。
连雍娶了位世家小姐,将女人连同孩子锁在后院。事发,被那小姐发现。
小姐倒是没怎么刁难,男人却心急,弄死了女人,还将孩子弄去给小姐“照顾”,却纵容下人对孩子的欺辱。
这小姐也没多上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连家嫡子出生,这孩子便被彻底无视。
连夏笑着对时雨青说起这些,时雨青望着他,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在一起这么久。
深宫是吃人的地方。
连夏总想带时雨青走,带他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
“好呀,你想带我去哪?”那时候,时雨青这样问他。
“殿下想去哪,就去哪。”连夏答。
见时雨青迟迟不说话,连夏便知道他又在发呆,颠了两下人。
“殿下怎么又在发呆?”
“我在想,你总是这样说,我的病要是好不了,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去不了了?”
“不会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时雨青笑笑,蹭了蹭他的后颈:“这你都知道啊。”
远处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哭声渐渐远去。偌大的猎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踩着满地零落的纸钱。
“风大了,我们今日回宫。”
时雨青“嗯”了一声,忽而又说:“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连夏偏头,脸颊贴着时雨青的额头,絮语:“卿卿,记得的。”
时雨青没听清,又低声道:“忘了我吧,被记住了,我就入不了轮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