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北边方向过来，先是一匹马，然后是四匹。

我趴在埃德蒙马鞍上颠回城堡，鼻腔里还糊着林子里的铁锈味和硫磺味。马可那个弓弦上沾的松脂味儿太冲了，我连打了两个喷嚏，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埃德蒙翻身下马，没等雷奥汇报就往萝拉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哪？”

老管家从走廊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小姐在房间，下午……呃，在抄魔法作业。”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走廊石板地瞟了一下。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石板上有一串灰脚印，光脚的。

我跳下马，四条腿直接往萝拉房间跑。

门虚掩着。我用鼻尖顶开，萝拉正趴在书桌上，手里握着鹅毛笔，羊皮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两行。笔尖悬在第三行上头，一个字没写。她的左手压在枕头方向，袖子遮了一半。

“科迪！”她看见我，鹅毛笔啪嗒掉桌上，装出来的淡定只撑了半秒。她弹起来蹲下，两手捧住我的狗脸，鼻尖凑到我鼻尖上，眼睛快速扫我的脸，“你没受伤？老爸呢？雷奥呢？林子——”

“都回来了。”

埃德蒙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盔甲还没脱，护符挂在胸口被他摸得发亮。他看着萝拉，脸上的严肃塌了一小块：“马可他们也全须全尾。你作业抄到哪了？”

萝拉重新站直，尽量若无其事地往书桌退了一步，脚跟磕到椅子腿：“第二章元素属性表，抄了，抄了两行。”

“那就好。”埃德蒙转身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抄太晚。羊皮纸有股灰味儿。”

他走了。萝拉憋着的那口气呼出来，蹲下身把脸埋进我脖子毛里，闷声说：“他闻到了。”

萝拉的膝盖往后蹭了半尺，从枕头底下掏出符文石放进我狗爪能够到的地儿。

半块蓝色石头躺在我的左前爪边，断口还在幽幽闪着蓝光。我鼻子凑上去闻，石头本身没味儿，但边缘沾了储藏室那层灰，还带一点点她手心出汗的咸气。

“反制眼线符的，”她把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但语速快得像在魔法课上抢答，“三级以下侦测魔法全能屏蔽，我爸书房橡木柜子第三层最里面，先祖传的，我找了半天才——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拿我全套边牧表情回她：你偷东西被你爸一鼻子闻出来了，你还嘚瑟呢。

“他、他只是闻到了灰，”她抓起符文石，攥在手心，膝盖又往前挪了一寸，鼻尖差点撞上我的鼻尖，“但他不知道我拿了什么。只要我不掏出来，他就不知道。”

话音刚落，她另一只手又掏出来一样东西。银框镜子，镜面蒙灰，她用睡衣袖口擦了两下。

“你看这个。”

我低头盯着镜面。反射的不是我的狗脸，是北边林子，一大群灰隼正在盘旋，角度从上往下，像从树梢顶上往下看。

我脑子里的部分当场开炸。实时监控。这群灰隼绑着皮条标记，每飞一圈的高度和角度一模一样，肯定有人在操控。储藏室里一面蒙灰的镜子能同步播放北边的鸟群画面，这玩意儿是天然的监控室。

我拿左前爪摁在镜框上，使劲把镜子往门的方向推了一下。

萝拉愣了一下，然后眼珠子转过来：“你想让我拿给爸爸看？”

我拿狗鼻子用力哼了一声。

楼梯口响起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三重，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埃德蒙的脚步声。萝拉把符文石和镜子往枕头底下一塞，动作飞快，屁股还没挪回原位，门就推开了。

埃德蒙站在门口，盔甲换成便装，左脸颊的旧伤疤在暗光里凹着。他手里拿着橡木柜子的钥匙串，三把钥匙在皮绳上晃了一圈。

“萝拉。”他喊全名的时候就没什么好事。

“在抄作业。”她把鹅毛笔捏在手里，羊皮纸还是刚才那两行。

埃德蒙走进来，蹲下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看着她，然后看了一眼枕头边翘出来的镜框角，再看回她。三下，他什么也没说。

萝拉憋了五秒，自己崩了。

“你自己叫我去上魔法课的！”她把枕头掀开，银框镜子和符文石全亮了出来，脸上绷得像要塞被围了，“莱纳斯先生说过反制眼线符至少需要二级符文石配套使用，储藏室有，我去找了一下。没有打破任何东西。灰擦干净了。这个镜子能看到北边的鸟，它们飞得太整齐了，肯定有人在——你笑什么。”

埃德蒙没笑。他嘴角动了半下，用手挡住，换成一副严肃脸，把符文石拿起来翻看，再用粗糙的大拇指蹭掉镜面上的灰。他看着镜子里灰隼盘旋的画面，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