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从遥远的东方云游而来，于尘世间修行数年，见过许多繁荣至极的城邦，他们都与象城一样，是一片区域的霸主，但——”

福身王微微倾身，恳切地看着她，等待着思凡后续的话语。

“它们毫无例外，都消失在了傲慢骄奢于无休止的争斗之中。”

天誓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许，那双漂亮的总是让人联想到星辰的眼睛里多了些思考，但仍旧没有开口，只安静地听着。

“我这双眼睛所看到的，是人的七情八苦，是贪嗔痴，是爱憎恶，是战争，战争，还有战争。人们裂土封侯，无休止的争斗，抢夺，他们摒弃人伦与道德，只为了满足心中的欲望，他们破坏了世间的一切美德，甚至加诸嘲讽与谩骂，认为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善待他人，抗拒冲突。”

思凡轻轻地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悲伤的神采，“这对吗？”

她看向福身王，又看向天誓。

“你们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为一位年轻时曾骁勇善战的国王，福身王本身奉行的就是成王败寇的那一套，他自然说出了自己内心最诚实的话语，“这是人世间活下去的必要法则。”

既然他们坏，那么我就要比他们更坏，既然他们狠，那么我就要比他们更狠，强则强弱则亡的丛林法则，从古至今自来如此。

象城能够成为一方霸主，靠的自然是福身王一生的南征北战，杀伐决断，而非靠着仁慈于悲悯，这些美德拯救不了他治下的人民，也无法巩固他座下的王权。

这是人立于世间的生存之道，福身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思凡并未反驳福身王的这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天誓，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天誓并未像他的父亲那样立刻做出回答，而是沉思片刻，斟酌语句。

“美德无错。”他说。

思凡看着他，神色温柔，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能够结束战争的，也唯有战争，但这战争，也可以是为正义和美德而战。”天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连他自己的内心也震动些许。

福身王将目光投向这个令他骄傲和遗憾的儿子，心中犹如塞满了棉花，紧接着，更大的遗憾和愧疚再次占据了他的内心。

多么优秀的儿子啊！

倘若没有那个誓言，倘若他能成为下一任国王......

只可惜，覆水难收。

思凡眼见着差不多了，再忽悠下去的话她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也所剩无几，于是再次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握在了手里。

她没有评价父子俩的话语对或是不对，只开口道：“想要完成我心中的伟业，需要一个大一统的强盛国家，和囊括一切真善美的美德，它能让治下的所有平民吃饱穿暖，能让这片大陆传遍这个国家的正义之名，它就是我此生矢志如初的正法，也是我修行于尘世奉行的准则。”

她看向目露震撼之色的父子二人，丝毫不觉得自己究竟说出了怎样惊心动魄的话语，微微一笑。

“尊敬的国王陛下，天誓王子，你们能够让我看到这样时刻到来吗？”

福身王突然掀起衣袍，双膝跪地对着思凡双手合十叩拜下去。

“伟大的天佑神女，一切美德的偈语者，能者，传世的苦修者，您神性的光辉令我感到敬佩，您所描绘的盛景令我向往，但卑微的我依旧想要请您留下来，留在象城，看看这里的城民吧，看看他们，他们值得您的驻足，您只需停留下来，将您所期待的愿景讲与他们听，将您所具备的一切美德传授于他们，这也是您修行的一部分不是吗？我以福身王的身份起誓，象城将与你同在！它会成为您伟业的伊始之地，象城的国王也会成为您忠诚的信徒！”

福身王复又拽着天誓也跪了下来，拉着他的手臂对思凡说：“我的儿子天誓，他是恒河女神的儿子，也将成为您的首徒，请您一定要收下他，将您的美德与知识倾囊相授，教导他如何辅佐象城的国王治理国家，让象城成为您所期待的美德与正义之国！”

天誓深深地凝视着思凡，而思凡的目光也看向了他，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下去，像是面前真的站着一尊神佛。

偈语者立于福身王父子二人身前，从容不迫地将他们扶起，眉宇间交织着复杂的情感，但最终像是被他们的诚恳所打动了似的，轻点她尊贵的头颅。

“我不需要您的供奉，也无需天誓王子成为我的信徒，我可以作为象城的国师，辅佐象城的国王，直至我的宏愿成为现实。”

此时此刻，思凡的心里只有一句话。

她在这个世界的根基乃至未来百年的安稳生活，终于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