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珩见她这副默认了还理所当然的样子，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在此处盘桓日久，怨气深重。若连功德也败光了，如何入六道轮回？如何能有来生？”

“来生么……”女人的眼神轻飘飘的，与方才那个撕心裂肺的女鬼判若两人，“我在下定决心报仇时，就没再想过这个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小雪最后一面。这孩子，跟着我哥，一定会好的。对了……也不知青盛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修成大道？”

云知珩答道：“已然是一阁之主了。好得很。”

陈耀在回忆里便觉得那姑娘的哥哥瞧着有些眼熟。碎片快消散时，他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此事确与金刹阁阁主有关。而一个做哥哥的，多少会有些私心，那便不难解释长禾镇的消息为何很难透出风去，想来是被他有意压下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完成了这场复仇。但凡有来查案的，便给个下马威。久而久之，加上镇民们的劝说，便没人敢再靠近长禾镇。

女人释怀地笑了笑：“见到小雪之后，我也想通了。或许我该走了。那些失踪的人，我没杀。等幻境解除了，一楼就能看到他们了。”她顿了顿，又看了陈耀一眼，“多谢你们之前的好意。公道，便不必了。”

末了，便是无尽的沉默。三人都没再说什么。唯有杨雪，眉头紧锁，压着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步一步向女人走去。那些碎片极为真实，不仅是记忆，更具有极强的共情能力，会让读取者沉浸其中。

十几年未见，这声“娘”她也不一定叫得出口。她早已接受自己自幼无母，将杨青盛当成了生父。不曾想，自己竟是那种马的后人；不曾想，自己身上流的血，有一半脏到连她自己都嫌弃。

杨雪缓缓在女人面前站定。她手掀衣摆，利落地双膝着地，身子一躬，磕了三个头，就算是认了这个鬼娘吧。

可当她犹豫着想要伸出手时，那女人的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须臾，女人对着杨雪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生下杨雪之后，她从未尽过母亲的职责，再见面时，还做了个坏榜样。

杨雪平时便不多言，到了此刻更是不知如何开口。可她那双眼出卖了她，她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眸子里似乎要淌出泪来。

她第一次有了娘。嘴上不说，心里终究是渴望的。可在她有记忆的情况下，这次初见，便是永别。

女人轻轻拍了拍杨雪的肩，眼尾滑落一整串断线的珠子，轻言一句“小雪”，便消散了。

世事一场大梦，终不过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陈耀目送女人消散之处，见杨雪还是一副“感我此言良久立”的模样，便不多打扰，先向云知珩移步，探问之后的打算。

不过杨雪并非脆弱之人，理智很快压过了一切。她指尖轻轻掠过眼角，恢复整装之姿，道：“她……嗯，我娘说幻境解除后，那些人便会出现在一楼。现在去看吗？”

那女人应当是执念被削去大半，重新入了轮回。若幻境是她所设，应该也已解除了。陈耀不禁想：天大的仇，那女人都有不杀之心，心底得有多仁慈。若是杨师姐跟了她，精神上也会得到不少慰藉吧。

眼下此事终于要告一段落。陈耀心中长舒一口气，道：“那便动身吧。”

云知珩也点点头。三人一同下了楼。

出门便在后厨。那道木门已经完全关不上了，也没有客人蜂拥而至。饭馆变回了最初的破败模样。出了后厨，那些纸人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

“那些人是被她藏在纸人里了吗？”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饭馆，陈耀问道。

云知珩随口道：“我想是的。”说着，他抬手削开一个纸人，那层皱巴巴的白纸下，果真露出了人的皮肤。

还不等他削完，三人几乎是同时发现——一大片黑斑印在那人的皮肤上，上面还冒着某种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我想我们还是高看那女人了。她连绑架都做不到。”云知珩停下手里的动作，在一旁站定。

荒律。这种气息外人未必认得，凡人更是无从知晓。但像他们这种踏入修行有些年头的人，定能分毫不差地认出来——何况这种法力，陈耀自己体内也莫名存在着。

“有人在背后操刀，帮了她？”陈耀问。

“互利互惠。荒界贼人最爱干的事之一。”语毕，云知珩指尖一凝，一道白色气流分散开来，窜遍饭馆各处。半晌，他才道，“全死了。”

“那女人提供人，荒界贼人提供手段，女人方便报仇，贼人也方便吸食人的阳气。不过她没提这一茬。要么是刻意隐瞒，要么是她自己也不知情，被人利用了。事到如今，她没这个必要隐瞒，我倾向于后者。”话音未落，云知珩身体一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陈耀肩上，“耀儿，这事我们后面也不必再管了，交接吧。恰好我也累了。”

可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哪里像累了？陈耀转头问杨雪：“杨师姐，前面的事如实上报，后面的交接到上界，如何？”

云知珩见缝插针，趁着陈耀说话的间隙，在他腰上捏了一把。陈耀吓得一哆嗦。

这饭馆里起码装了好几十号人。涉及到荒界如此的大面积死亡，直接上报上界，让天界的神仙来处理，更为稳妥。

杨雪垂眸，亦是点到为止：“好。”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便在仙丰客栈里度过了。又过了好几日，终于有人寻上门来。

云知珩边摇扇子边喃喃：“玄都的效率不行啊，得让他们好生整改整改。”

陈耀与杨雪同坐一桌，边吃边听他唠叨。

“客官，您几位等的人来啦！”

不等小二说完，客栈大门便被推开。来人一身淡青色长袍，身段高挑，长着一张如沐春风的儒雅面孔。雪白长发垂在身后，亮得陈耀眸底一闪。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知珩，不禁暗道：留白发是什么潮流吗？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矮些，戴着斗笠，上面罩了一层纱，看不清面容。

想来这便是上界派来交接的二位了。

青衣男子面容端正，品行也端正。上来便对着陈耀和杨雪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各位辛苦了。我是玄都派来的交接官，天玑星——衍风启。”

他身后的人也走近了些。陈耀这才看见，那人的脖子上有一团像是揉上去的印记，看上去古怪又神秘。

云知珩笑道：“我还以为会派个小神仙下来，没想到竟劳烦日理万机的星神亲自跑一趟？”

陈耀也觉得未免小题大做。星神制度，是上一代王朝——天启延续下来的制度。那时的上界统治者为了方便管理，设立了北斗宫。七位星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衍风启道：“阁下有所不知。近来荒界动乱频出，我下界不单是为查清此事。”他似乎注意到陈耀方才的目光，和煦道，“不必在意，他与此事无关。只不过他身份要紧，须得常伴我身侧。”

云知珩忽然收起折扇，往桌面上一拍，调笑道：“耀儿，怎么？看我这张脸已经满足不了你了？老盯着别人做什么？”

陈耀心说冤枉。

好在衍风启也不古板，笑道：“无妨无妨。咱们先说正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