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雨了。

很大的雨，雷声震震地响着，窗户的玻璃显着闪电的光。

水滴争先恐后地打在玻璃窗上，雨声和雷声交杂着，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吓人。

长大了，已经不怕打雷了。

雷声闷闷的响着，偶尔会突然地放大声变成惊雷。

伴着雨声，叶尧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有个消失了很久的初恋。

最开始的梦里，是她还很小的时候。

她心情不好，躲在被窝里，安静地用被子裹遮住自己。

被子里不透气，闷闷的热，脸贴着被子的内面，都要分不清是眼泪还是热汗，但是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

外面有人敲门，进来了房间。

进门的人看不清脸，但他一出现，叶尧就知道，他是蒋树。

蒋树走进房间，想要打开裹成团的被子，没扯开，温声笑着问不热吗，没得到回答。

叶尧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牢牢地扯着被子边角。

隔着被子，叶尧感到身上多了一些什么，似乎有一种重量轻轻压着。

蒋树抱着被子，又试图悄悄扯开一小角被子，被里面的力死死地抵住。

事情的最后，往往是被子被里面的人松开，然后一份哈密瓜蛋糕递过来。

圆圆的蛋糕卷，黄色的松软糕体，薄薄的绿色奶油，上面撒了一层碎碎的椰丝。

叶尧那时候其实更喜欢另一种蛋糕，是摆在哈密瓜蛋糕左边的，白色的蛋糕切件。

她其实没吃过那种蛋糕，只是小朋友的视角里，整个蛋糕对比起一小块蛋糕，实在是太具有吸引力。

蒋树当时还是个小学生，没有什么钱，每周攒齐了钱，周末放学回家的路上，就会带着叶尧去蛋糕店。

回家路上的中段，刚好有一家蛋糕店，就开在斜上的电梯底下。

蒋树总买哈密瓜蛋糕，店员在打包小蛋糕时，叶尧克制地不往那边看，只在要走出店时悄悄看一眼旁边的白色蛋糕。

两个小朋友当时都还小，并没有什么钱。

之后有一段时间，蒋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捡瓶子能够卖钱，每天学校放学了，两个人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他总留意着路上丢的塑料瓶子，然后开心地过去捡起来，放进一个大的塑料袋子里面。

叶尧知道他并没有什么钱，但小朋友也有脸面，看见身边的朋友这样觉得不好意思，也感到别扭的奇怪，悄悄地放开了牵着的手。

她不明白，蒋树为什么要这样。

后来过生日的时候，蒋树突然给她买了她期待很久的那个白色蛋糕，不是切件，是一整个。

叶尧原先奇怪的别扭感，转变为一种更别扭的心情，有开心、有惊讶、有不好意思，也有愧疚和反感。

再后来，两人更长大一些的时候，那家蛋糕店生意不好，搬到了更远的位置，不再在回家的路上了。

两人偶尔去过几次，只看见原先大大的能装下十几个大蛋糕柜的店面，变成了窄窄的、只有五个蛋糕柜的小铺子。

后来长大了，高中一个月就只放一天假回家，两人很久都没有出门一块玩。

只有零碎的空闲时间里，会凑到一起聊天打闹。

再之后，上了大学，从大学毕业了，两人有了各自的规划，但还是常常待在一块，继续着原先的友谊。

可蒋树突然生病了。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小病，叶尧去医院看他，病房就在一楼，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外面的绿树。

蒋树躺在病床上，病房里有三张床，蒋树躺在中间的那张。

他带着呼吸的装置，吊着点滴，说不出话，但见到人，他还是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出声，只有抬起来左手，叶尧握住了他的手。

凉凉的，很瘦，没什么力气。

叶尧盯着他的手，又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就没有说话。

蒋树看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

消毒水的味道很难闻，叶尧走出病房的时候，逃避似的走着，没有回头。

她讨厌这种味道，讨厌陌生的生病的蒋树。

蒋树住了很久的院，后面似乎快好了，终于从医院回家了。

之后有一阵流感突然冒出来，大家都不出门，蒋树的身体也变得更差了。

最后一次交集，是新年的前两天，那天蒋树的状态突然好了很多，似乎就要病好了，大家都很开心。

家里煮了汤圆，大家在说拿去让蒋树试试看。

叶尧想，还有两天就要到新年了，蒋树就要病好了，到时候就又可以一起过年了。

她开心地待在房间里准备收拾着东西，打算把新封好的一个红包带过去，让蒋树等会儿收下多沾沾喜气，再聊聊他不在的这些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没意识到那是最后一面的机会。

新年的前两天，元宵的前一天，家里提前煮好了汤圆，想要让蒋树一起试试看。

蒋树那天晚上很开心，状态比起之前好了很多，好得出奇。

汤圆被端到面前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看着房间里面的每个人，汤圆被勺子递到嘴边，他没有动，眼睛闭着。

新年的前两天，凌晨，那天晚上距离新年还有差不多26个小时。

蒋树走了。

大家都在哭，叶尧却平静得出奇。

或者说，她陷进了一种麻麻的混乱状态里。

为什么，怎么了，为什么。

叶尧不像周围频繁掉眼泪的人一样，她看着似乎不感到悲伤，只是手不自觉地发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所有情绪和感觉似乎都突然消失了，这个时候的她似乎不属于她，她平静地思考着，试图观察周围的人。

但还是什么也没看见，眼前似乎只剩下自己，以及一碗被扔到旁边的汤圆。

白白的小团，像是她以前吃的那个奶油蛋糕。

房间开着暖黄的灯，周围却很冷。

封好的红包还放在叶尧的口袋里，很重，连着衣服把人一起扯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回光返照这个词的真正意义。

再后来，常买蛋糕的店铺倒闭了，这里的店都不卖这种蛋糕。

那种切件的白色蛋糕倒是流行起来，叶尧没有买，也没再去过那家蛋糕店。

她经过那家店，隔着马路，看着对面的店面，没有靠近。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来这家店，但不想再进去了。

有天下着小雨，叶尧撑着伞，过马路走着斑马线时，前面是两个小朋友，淋着雨也笑着慢慢走路。

叶尧盯着两人的背影，把手上撑着的伞移到了两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