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聿抱着手，靠上墙。

易陈玄在他接起电话后才开始恢复神智，差不多把那头李罗文的话都听了进去。

他动作还是很迟缓，确实是常见的诡物后遗症症状。

“失忆了？”谢不聿看着地面，尾音很轻，像一条嘶嘶吐信的蛇。

不知道为什么，易陈玄下意识搓了一下指尖，点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我说我对此事印象不多，你会信吗，长官？”他声音里含了点习惯性的笑意。

谢不聿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别那样叫我，管好你的嘴。”

易陈玄流露出一瞬的诧异，但立刻乖乖闭嘴。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谢不聿屋里没开灯，光线又黯淡，易陈玄晃晃头，试图站起来。

这人刚刚一开门就倒进谢不聿怀里，此刻好像腿还软着，撑了下地才勉强站直，靠着墙还头晕，狼狈得很。

不知道这人要是知道自己刚刚晕进他怀里了会作何感想。谢不聿这样想着，又很快删除想法。

但凡是这人自己恬不知耻地出现在他门前说失忆，谢不聿都不会信，但李罗文肯定不会说谎。

诡物导致的失忆，这症状相当严重，何况易陈玄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执行使。

“我刚刚又想起来了一点——不是故意那么晚想起的——诡物导致的失忆，虚弱是并发症。”易陈玄恢复得极快，此刻声音已经完全轻松了。

“俄研所说我在华国的记忆更多，把我丢回来接触熟悉环境促进恢复。”

“不过我刚刚被记忆冲击，好像短暂失去了意识，”易陈玄张望了一下，“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他嗓音有点低，其实很好听，这样不徐不疾讲话时声音能落进谢不聿心里去，但他此刻肯定不会为此开心。

等李罗文来吧。谢不聿败下阵脚。他不愿意再去面对一个这样的易陈玄。

失忆，多好笑，这种荒谬的戏码也能发生在易陈玄身上？研究所的那套手段谢不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多半要把易陈玄丢给他继续合作。

前男友失去记忆，回国归来再续前缘？他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荒诞的世界里。

做过的事不能因为遗忘就被消解，谢不聿没心情谈什么原谅不原谅。

谢不聿明显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易陈玄察言观色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开口：“刚刚我就很想问，在我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冷淡的神色，恶劣的语气，与明显拒绝沟通的态度，易陈玄想不到谢不聿怎么会突然与他关系恶化成这样。

他脑中划过无数可能性，一个比一个坏，最坏的是谢不聿一直想建立的监管体系被他摧毁了，但那也不可能让亲爱的长官如此失态。

易陈玄感到忐忑。

谢不聿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苛责一个失忆了的人，即使他现在想吐，胃部痉挛。

他尽力放缓语气，反问：“你的记忆具体断在什么时候。”

两年前。易陈玄答。

两年前。谢不聿差不多猜到了，只有两年前的易陈玄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略显亲昵，又保持克制。在这之前他们还不熟，在这之后他们亲密无间。

两年前。他们甚至还没相恋。

那时整个中华片区的研究所都知道他俩不对付，观念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实际上这时二人的相处已经开始暧昧，隐隐有某种征兆。

没人预料到后来他们会在一起，也没人预料到他们会那么无情地决裂。

“怪不得。”似乎是想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谢不聿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以客观的角度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

“——前、男、友。”

易陈玄似乎被这三个字镇住了，难得露出全然空白的表情，甚至比他一开始失去意识的时候还要空白。

他紧盯着谢不聿，双眼一时闪过许多复杂感情，似乎不敢置信，但知道谢不聿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你再晕倒就现在滚出去。”谢不聿无情开口。

易陈玄不知道独自消化了多久，谢不聿都开始感到无聊，发消息问李罗文怎么还不来领人。

其实可以让易陈玄自己走回去，失忆了又不是不认路，但谢不聿没想起来。

易陈玄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所以，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说得好像很艰难。

“你还指望我们继续谈？”谢不聿反问。

易陈玄似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而后立刻意识到了现在的尴尬局面。

——他和谢不聿分手了，似乎还是非常不欢而散，然后现在自己作为失忆了的前男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易陈玄琢磨着，自己这个行为的唯一定义只有“作死”。

知晓他们现在关系的那一瞬，大量记忆瞬间涌入易陈玄脑海，大脑过载，他又有点晕，但考虑到谢不聿的威胁立刻强装镇定。

于是他想起他们确已分手，甚至易陈玄去俄研所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天知道他当初从昏迷中醒来看到一群毛子大脸时有多惊恐。

记忆实在零散，想不起更多，易陈玄大概想起了一些在华研所的经历，却死活想不起自己与谢不聿的恋爱过程。

他和谢不聿谈恋爱……？好诡异。

但细细一想似乎又有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合理性。

易陈玄手无意义地动了两下，向来想说就说的人竟难得不知从何开口。

“我很抱歉我们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的意思是……”他最后闭上嘴，自认理亏。

有诡物的世界已经够魔幻了，他成为谢不聿前男友的世界居然还能更魔幻。

谢不聿抬起手做了个动作，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了。

下一刻他伸手拉开房门，对着门外的李罗文：“听够了就把他带走。”

门外，紧捂着耳朵的李罗文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不是我真没偷听我可自觉了隔老远就捂着耳朵呢。”

沉吟片刻她又窜上前扒着门明目张胆往里偷看：“那家伙呢，没被你弄死吧？”

谢不聿：“……我在你心里就这样？”

“得了吧，”李罗文冷笑一声，“你那表情明明就在说你很想杀人但不幸被我国道德法律约束。”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现在的表情就像你想突破一下道德法律。”她又补充。

谢不聿叹了口气，知道和这人再说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伸手把门完全拉开，自己长腿一迈跨出去老远。

“放心，活得比我都好，麻烦您现在把这位领走。”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谢不聿！”门里的易陈玄突然开口。

谢不聿停下脚步，但没回头，烦躁瞬间袭上眉眼，看得李罗文恨不得给易陈玄一拳——她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

“有何贵干？”谢不聿微微偏过头，语气轻得可怕。

易陈玄却是又沉默了很久，直到李罗文都忍不住要开口，才终于吐出两个字：“……算了。”

这算什么？不是，又算了什么？？你会不会说话！！李罗文一脸绝望，恨不得替谢不聿正义执行。

谢不聿偏着头，似乎是忽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把一身尖刺退潮般收了回去。

“就这样算了吗，易陈玄？”谢不聿轻轻问，语气简直体贴，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门里的易陈玄紧抿着唇，扶门的手指蜷起。

还没等李罗文反应过来，谢不聿已经回过头，迈腿往远处走去。

他抖开手里不知何时捞起的黑风衣，披在自己单薄的肩上，如同披起一层坚硬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