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窗帘虚虚拉着,只露出一条缝,从光线来看,外面应该是个阴天。
床上的人还在睡一个过长的午觉,侧躺着蜷在被窝里,扎进裤腰的衬衫皱了点。
他眉尖微微蹙着,难得露出几分平时被掩藏得很好的疲态,微弱的病气在眉眼间碎了一地。
谢不聿睡得迷迷糊糊,梦中忽然听到谁轻轻重重敲着房门,连绵雨声般惹得人心烦。
他蓦然睁眼,眸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厌烦。
天气略有点凉,谢不聿穿着单薄的衬衫下了床,脑后一小撮留长的黑发散漫散开,虚虚从肩上滑落,垂至后腰。
谢不聿随手扎了头发,烦躁的神色在转瞬间被收拢好,脸上又只剩下那种寡淡的平静。
门外的人也许是听到了动静,最后重重敲了一声后便停了,谢不聿耳边瞬间清净下来,而后是骤然清醒带来的悠长耳鸣。
头有点疼,他摁了摁太阳穴。
已经很久没有人敲过他的门,恰恰此时他又刚睡醒。谢不聿略有点起床气,虽然瞬间收敛好,但脚步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按理来说敢敲他门的人没有谁会这么不知礼节,诡研所的人都知道这几年他有点神经衰弱。
所以是谁?
门一拉开,谢不聿还没看清来者是谁,一个高大的黑影便猝不及防倒进他怀里。
谢不聿:?
他下意识后撤一步把人接住。那人明显已经完全脱力,压在身上死沉死沉,只能判断出是个男性。
谢不聿一使巧劲把人压到墙上,让他顺势坐倒,才松开手,眯着眼凑近去看他的脸。
屋子里没开灯,那人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略微的虚弱尽数隐入面庞的线条,看上去倒意外的温和。
门外隐隐透入的光落在他眼尾,星星样的一粒,有点亮。那团不太清晰的虚弱落到下颔便散去了,看得出来他现在仍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谢不聿在看清的瞬间瞳孔骤缩,而后一股怒火从尾椎骨一路噼里啪啦往上蹿,他僵硬了一秒才有动作,捏着那人下巴,强迫他仰头。
那人似乎是被弄得清醒了一点,半闭的眼略微往上一挑,倒是没反抗。
他的眼睛足以让任何人过目不忘,黑色的眼瞳在阴影里沉得令人心惊。迷惘作祟,易陈玄眼瞳里空空一片,看不出什么感情,更添几分淡漠。
“不是在俄研所吗,怎么灰溜溜跑回来了?”谢不聿语气嘲讽,忽然伸手拿了隔壁架子上的手枪。
华研所执行使,在国家也有挂职,拥有私人持枪权。
枪口挑起易陈玄下颔,又落到他喉管上,不轻不重抵住喉结。
“回来找死吗,嗯?”谢不聿轻着声。
他持枪的手很稳,目光却痉挛着,从易陈玄漆黑一片的眼底,挪到耳骨上两枚耳骨钉。
往日的记忆被撕开豁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后槽牙一忍再忍才勉强压下怒火,哑着声开口。
“说不出话了?过了两年,口齿退化成这样。”
他握枪的手又毫无顾忌地抵了抵,易陈玄的喉结在枪口下一滚。
“面对我都说不出一句话,想逃避吗?”
“……前男友?”
*
谢不聿平生宽容大方有涵养,虽然在研究所是远近闻名的冷脸酷哥,但大家都知道这人明事理,其实很好说话。
——哦,也许对某人除外。
易陈玄,他前男友。
当年两人恋情公布时研究所上下大惊失色,倒不是因为全球就十位执行使、而本国的两位竟然搞到了一起去,而是因为这两位看对眼如同彗星撞地球,他俩没搞死彼此那其他人就得死了。
谁都知道一开始他俩有多不对付,三言两语的挑衅都是家常便饭,结果两边的支持者还没撕完,正主就惊心动魄地成了一对。
他们惊心动魄地成了一对,又在一年后惊心动魄地分手。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在无人处发生,只有人传出流言谢不聿平生第一次失态,而易陈玄也没对外解释任何,只是很快就主动离开了华国。
他去了俄研所,继续当执行使,当谢不聿的同事,当谢不聿的前男友,天各一方,再无联系。
两年过去了,谢不聿就这样恨他恨到现在。
恨。
谢不聿在喜欢上易陈玄之前,没想到自己会有“爱”这样浓烈的感情。
同样,在山崩般的决裂前,也没想到自己会恨一个人恨得这么彻底。
*
易陈玄不说话。
谢不聿便也耐心地等,他紧握着枪,想自己这场午觉怕不是睡出了时间错乱。
难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哪个诡物的幻象,还是他午觉的噩梦还没醒,否则他怎么会看到本该在异国他乡的易陈玄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又默默盯着他不发一言。
他恨易陈玄。此时乍然看到他,刻意封存的往昔记忆排山倒海袭来,心脏深处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手背绷出青筋,面上却还是冷漠。
易陈玄不说话也不反抗,微微仰着头,眼神还是散的,谢不聿看得出他不对劲,但懒得管。
他为什么要管,以什么资格?
忽然易陈玄一动,盯着谢不聿的眼眸终于活了过来,像静止的游鱼在死水中忽一摆尾,那眼神很复杂,似乎茫然,又似乎有些哀伤。
谢不聿不关心。他有点想吐,胃部痉挛,忽然生出了种颓废感,只想马上丢下一切回到午觉时光。
手机铃响。
是他的电话铃声。
他的私人号码受国家保护,知道的只有熟人,而他熟人不多。
谢不聿微皱着眉,收回枪,掏出手机。
易陈玄默默盯着,似乎还在出神。
电话对面是李罗文,谢不聿一把手机放到耳边,女孩的声音就像警铃一样疯狂响起。
谢不聿忍不住皱眉,把手机拉远。
“你知不知道,易陈玄那死家伙回来了,上面好像说他失忆了要回来接受治疗,都送到地儿了结果一转头人就没了!”
李罗文说话噼里啪啦像串爆竹,谢不聿精准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失忆。
失忆?谢不聿一怔,目光移向依旧沉默的易陈玄。
那人似乎恢复一点了,只是隐没在阴影里,依旧看不清神情。
两人目光对撞,谢不聿先别开眼。
电话那头的李罗文还在絮絮叨叨,听声音大概正在走廊上吭哧吭哧走得飞快找人。
“嘿我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大一个活人那群人怎么就看不住呢?虽然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但是你知道他可能会去哪儿吗?他状态不稳定现在很危险……”
李罗文话还没说完,谢不聿出声打断:“不用找了,他在我旁边。”
李罗文一愣,原地急刹:“哦他在你……哪儿??!”
谢不聿没理会,声音还是平静的:“你刚刚说,他现在很危险?”
李罗文:“算是吧……他失忆好像是诡物导致的,后遗症发作了会意识不清身体虚弱,精神力受损反映到身体层面,严重可能会直接失去意识。”
啊……原来如此。
“我在公寓,你来找他吧。”谢不聿最后交代了一句,把电话挂断。
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