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容祈遇见着个砍柴的后生,后生说无妄谷在西边。
容祈往西走了二十里,又见着个放羊的老头,老头说在东边。
容祈往东走了十里,天降大雨,马车轮子陷进泥里半尺深,他冒雨下去推车,推出来时浑身湿透。
容祈钻进车厢换衣裳,脱到一半,他忽然蹲在车厢角落里不动了。
“阿宁,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无人回答他。
容祈抬起头,宁安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躺着,像在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容祈把湿衣裳换了,拿干布巾给宁安擦脸,从额头擦到下巴,擦到嘴角时,他手顿了顿。
一吻落下,容祈有些小得意。
“阿宁,未经你的允许我便吻你了,你醒来罚我吧。”
第十三日,容祈走到一座荒山野岭,马车轴断了,他拿麻绳绑了又绑,勉强能走,可走不了多远又歪了,他只能钻到车底下修轴。
修了半日,容祈的手被木刺扎了七八根,出来时额头磕在车板上,肿了个大包。
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挑手上的刺,挑着挑着,便掉起了眼泪。
“容祈你哭什么哭!矫情!”
风卷落叶,绕着容祈身侧盘旋,仿佛天地只剩他一人。
“小郎君这是怎地了?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一道温和的女声自身侧传来。
容祈猛地一怔,连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痕,随后抬头望过去。
不远处田埂上,立着一位挎着竹编菜篮的农妇,慈眉善目的,想来是归家途中,见容祈独自在此落泪,心生关切,便上前相问。
容祈站起身,对着妇人深深一揖:“失礼,惊扰婶子了。晚辈斗胆一问,婶子可知无妄谷在何处?”
农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小郎君这是要寻人治病是吧?这可不是赶巧了,每月初七,无妄谷的小医仙便会出谷买酒,酒买完了,便来我家中落脚,吃一顿家常饭食。今日恰好是初七,算算时辰,小医仙快到了。”
明光骤然劈开容祈心头的沉沉黑雾:“当真?”
“当真当真。是小郎君你治病的话,可随我到家里等,若小郎君是替人寻医的话,得去寻患病之人来,小医仙的师父有命,不许她随意出谷。”
闻言,容祈回望身后的马车:“我家娘子就在马车之中。”
农妇探头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哎呀,病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随我回家里来吧,我家正好有空着一间客房,你们暂且住下,切莫同我客气。”
“多谢婶子,房钱必不会少的。”容祈连忙道谢,转身牵住马车缰绳。
农妇闻言连连摆手,脸上漾起怅然的笑意,边带路,边感叹:“钱财倒是不提,我一见你,便想起我那小儿子,他啊年纪比你还小上些许,说想当什么大侠,便闯荡江湖去喽。我这做娘的,只盼他在外头平平安安,若是哪日受了伤染了疾病,也能遇着好心人伸手搭一把。”
“婶子心善,您儿子一定顺顺当当的。”
“借小郎君吉言。”
二人沿着田间小路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一座朴素农家小院门前。
土墙围合,柴门半掩,院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乱。
农妇指了前头,而后推开柴门:“到啦,快将你家娘子请下来吧。”
“我家娘子身子不好,一直睡着,烦请婶子在前引路,晚辈抱她入内。”容祈说完,快步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
车厢之中,宁安静静卧于其间。
容祈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农妇见容祈怀抱着人,连忙上前半步,伸出手想要搭一把:“慢些慢些,可莫摔着你家娘子。”说话间,她的目光落至宁安脸庞。
好一张清丽出尘的脸,即使睡着也能感觉到周身气质清冷不凡。
农妇不由得开口:“乖乖,你们两口子生得真好模样,只是这娘子睡着都紧锁眉头,瞧着实在叫人心疼。”
是了,宁安这一路睡得不安稳,偶尔眼里还会滑落几滴泪,容祈每每见此,恨不得昏的是自己。
怀中的宁安似是听见了些什么,睫毛微微颤动,脑袋无意识往容祈胸膛之上蹭了蹭。
容祈心口一软,低头垂眸:“阿宁乖,再忍忍,很快便不会痛了。”
说完,容祈抱着宁安,跟随着农妇脚步,跨过院门,走进客房。
客房不大,却十分整洁,屋内摆了一张木板卧榻,铺着干净的被褥。
容祈将宁安安置在榻上,余下的时光,便是漫长的等候。
容祈搬来一张矮凳,守在榻边,握住宁安的手,凝望着她沉睡的面容。
窗外,日西沉,霞光褪去,容祈终于挨到午后将尽之时。
“吱呀——”
客房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闯了进来:“听闻这儿有位娘子重病昏睡不醒?我过来瞧瞧。”
容祈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门前立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一身鲜亮鹅黄色衣裙,发丝分作两束,系着同色鹅黄丝绦。
容祈心中一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姑娘可是无妄谷的小医仙?”
“正是正是。”小医仙摆了摆手,全然不讲那些繁文缛节:“不必多礼,病人最要紧,快快让开,我要诊脉。”
说罢,她几步快步走到卧榻跟前,占了容的矮凳坐下,而后伸出手指,搭在宁安的腕脉之上。
起初小医仙的神色尚算平和,可随着指尖静静感知脉象,她眉间一点点聚拢凝重。
片刻后,小医仙收回手,转过脸:“她是你的娘子?”
容祈嘴唇动了动,回答的有些吞吐:“我……我是她的妻。”
“!!!”小医仙骤然瞪大一双杏眼,上下打量容祈,又回头瞅榻上躺着的容颜清冷绝美的美人。
……谷外的人都玩的怎么花嘛?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小医仙清一清嗓子,白了容祈一眼:“咳!不管怎样,她这副身子糟蹋成这样,也有你的责任。”
容祈没有反驳,乖乖受训。
小医仙掰开手指:“她体内如今存有两股内力,一股是她本身习武所得,另一股却是外来的。说来也算奇异,这股外来的内力盘踞她经脉之中,竟是在滋养修复她受损经络。”
小医仙:“奈何她躯体损耗过重,加上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暗伤太多,身子扛不住,没办法一口气将这阴寒内力一次性化为己用,只能够一点一滴慢慢炼化吸收。
小医仙:“她的肉身承受不住吸收外来内力的过程,她才会陷入沉睡。”
心口悬起,容祈双手不自觉攥紧:“如此……她还能够醒过来吗?”
“自然是能醒的,只是疗愈她所需要的药材别处寻不到,想要根治,你得带她随我一同入谷。”
闻言,容祈感觉身上千钧重担骤然卸下大半。他望着榻上的宁安,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好,我们随你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