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大比的余韵在寨子里持续了三天。按照古寨的规矩,大比结束后寨中要摆三天长街宴,方圆三百里内所有巫寨来的人不分彼此,坐在同一条青石板路上喝酒吃茶。巫女们把珍藏了多年的蛊蜜酒搬出来,倒在粗陶碗里,酒色金黄浓稠如蜜,入口甜而后劲烈,三碗下肚连命格都能醉。
沈寂在这三天里喝了不少蛊蜜酒。大部分是被江遥灌的。江遥平时话不多,喝了酒之后话也不多,但他多了一个习惯——拉着人比蛊虫。他拉着沈寂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又比了三场,三场全输,每输一场喝一碗,喝到第三碗的时候终于说了一句比赢输更有意思的话:“我在南疆活了十九年,前十八年都是一个人跟蛊虫说话。今年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话比蛊虫多。谢了。”
二皇子在旁边擦弓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喝多了。明天醒了别后悔说这话。”
“后悔什么?”
“后悔说了‘谢’字。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立遗言。”
江遥想了想,又喝了一碗。
第四天清晨,大祭司阿雅派了一个小巫女来叫沈寂。小巫女赤着脚踩过青石板上的晨露,气喘吁吁地敲开他的竹楼门,说大祭司在蛊池边等他,有要紧事。
沈寂到蛊池边的时候,阿雅正独自站在池边,用一根极长的竹杖轻轻搅动池中的蛊液。深绿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百只尚未认主的蛊虫幼虫在气泡里缓缓旋转。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竹杖从蛊液中提起,杖尖带起一缕粘稠的蛊液,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绿色光泽。
“你看这蛊池,有什么不一样?”
沈寂低头看向池面。感知铺开,金蝉蛊在他体内微微振翅,声波穿透蛊液探测到池底深处的结构。蛊池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池面直径只有十丈,但深度至少有二十丈,越往下越窄,呈一个倒置的漏斗形。池底有一个极小的孔洞,只有拳头大小,蛊液正从那个孔洞里缓缓往外渗。渗出去的方向不是地下——是山的深处。堆秀山山腹里的太祖封印是封在石头里的,这座蛊池底下的东西不是封印,是一条通道。通道极深,他的感知探不到底。
“池底有一条密道。”沈寂说。
“对。这条密道比古寨还老。老身小时候问过上一任大祭司,她说蛊池底下埋着南疆最古老的秘密,只有持有通灵神命的人才能下去。老身执掌通灵神命五十年,一直不敢下去——不是怕死,是通灵神命告诉老身,下面的东西不该在老身这一代被打开。”阿雅将竹杖放在池边,转身面对沈寂。眼皮上那对纹上去的假眼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和她的真眼一起看着沈寂,“通灵神命既然选择了你,这个秘密就该由你来决定开还是不开。”
“下面是什么?”
“一个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不是蛊虫,不是命格,不是巫术——是比这些都更古老的存在。南疆巫术的源头,据说就在这座山的最深处。但源头同时也是禁区。历代大祭司口口相传的祖训只有一句话:蛊池之下,通灵勿入。老身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通灵神命的持有者不能下去’。但你来了之后,通灵之火在深夜里自行燃了三次——每次都是在子时正,每次火焰都指向蛊池底。老身才明白,‘通灵勿入’不是禁止,是警告。‘勿入’的意思是——进去之前,想清楚。”
沈寂没有想太久。他转身回了竹楼,把这事告诉了二皇子、陆辞和江遥。二皇子把刚擦好的弓往肩上一扛,说了一个字:“走。”陆辞正在用双生蛊调配新的解毒剂,听完之后放下药杵,推了推眼镜,问了三个问题:通道多深、空气是否流通、有没有蛊虫的气息。江遥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拟态蛊从掌心放出,让它在指尖上模拟了三种不同的探测频率,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寂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出发。
四人重新回到蛊池边时,阿雅已经让巫女们在池边搭好了一座竹制绞盘,绞盘上缠着四根极长的藤绳——这种藤绳用蛊丝编织而成,一根能承受数百斤重量,泡在蛊液里也不会腐烂。藤绳末端各系着一个竹编座篮,刚好能容一人坐进去。绞盘吱吱嘎嘎地将四人依次放入蛊池。沈寂第一个下。竹篮缓缓沉入深绿色的蛊液,液体冰凉而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腥甜味。金蝉蛊在他体内安静地趴着,他能感觉到蛊液中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幼虫在触碰他的皮肤,但它们一触即退——太祖帝命的气息让这些幼虫不敢靠近。
下降了约二十丈,竹篮到底了。池底是一片平整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一圈极古老的符文——不是南疆巫术的符文,也不是中原命理术的文字。这些符文比他在藏书洞里见过的任何一卷竹简都要古老,符号的笔画走势和郑保封印录里太祖封印的核心结构有隐约的相似之处,但更原始、更粗犷,像是同一种文明在不同时代留下的不同书写方式。石面中央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正在缓缓往外渗着蛊液,孔洞边缘光滑如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磨了无数年。
二皇子第二个下来,弓弦上已经搭好了一支双毒箭,箭头淬着赤蜂毒与净化毒的双螺旋纹路。他蹲下身看了看孔洞边缘,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猛地缩回来,说了一个字:“烫。”不是高温的烫,是命格层面上的灼烧感。孔洞边缘的石面上残留着一股极其古老的命格能量,能量属性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陆辞从竹篮里翻出一个小瓷瓶,从石面上刮了一点残留的粉末装进去,说回去要用双生蛊分析成分。江遥最后一个下来,他走到孔洞前蹲下身,将拟态蛊从掌心放出,试图模仿那股古老能量的频率——但拟态蛊刚接触到石面就猛地弹了回来,频率模仿失败。这是十九年来拟态蛊第一次无法模仿某种能量。
“下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两件事。”江遥收回拟态蛊,水银般的蛊虫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像是在恐惧,“第一,留下这股能量的东西,比太祖帝命更古老。第二,这东西还活着——至少还有一部分活着。”
沈寂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刀——太祖遗匕他留在了太子手里,这把短刀是他请巫女们用寨中最好的蛊骨铁打的。他将刀尖探入孔洞,轻轻撬动孔洞边缘。石面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整片池底开始震动,孔洞周围的石面沿着那些古老符文的笔画像花瓣一样向外裂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下,阶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不是灰尘,是蛊虫蜕壳后留下的碎屑。有人来过这里,很久很久以前。
四人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幅完整的浮雕,画面中央是一棵参天巨树,树根扎入大地深处,树冠撑开苍穹。树下站着一个人形轮廓,双手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通灵之火。人形轮廓面前跪着无数细小的身影,姿态虔诚。浮雕边缘刻着几个极古老的文字,字迹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