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琴音骤然炸开。
不同于方才温婉柔缓的俗曲,这一曲开篇凛冽清亮,跌宕起伏,时而轻拢慢捻、婉转缠绵,时而急促铿锵、飒飒如风。
檀木琵琶在她指尖仿佛活了过来,音律层层递进,意境大开,既有江南烟雨的温柔,又有金戈铁马的壮阔。
满堂喧嚣,瞬息骤停。
所有闲谈、笑语、碰杯之声尽数消散,满院宾客纷纷抬眸,目光齐齐落向高台那道清瘦的身影。
人人屏息聆听,沉醉在跌宕绝妙的琴音之中。
乐台之上,苏葭全身心沉浸在旋律里,指尖翻飞利落,姿态从容淡然。
她依旧垂着眼,遮住眼底所有神色,一心弹琴,一心想着完工结钱,半点无心关注台下满堂权贵。
更不曾看见,正厅最清冷的那道身影。
席间原本垂眸失神、漠然放空的上官渡,在琵琶声响起的刹那,淡漠低垂的眼帘,骤然轻轻抬起。
清冷深邃的寒眸,精准落在了乐台之上的少年身上。
距离甚远,隔着满堂宾客、层层繁花,可那道身形,那低垂的眉眼,那清瘦利落的轮廓——
莫名熟悉。
是临江楼那个聒噪的小跑堂。
是望月楼沉默拘谨的小厮。
是巷口抱着满满手工货篮、匆匆赶路的少年小贩。
一次次零碎的陌路身影,在这一刻,伴随着清越琵琶声,彻底重合。
上官渡眸光微凝,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知晓那少年勤恳能干,手巧聪慧,日日奔波谋生,却从未想过,对方竟有这般惊才绝艳的琴艺。
市井奔波、手工营生、酒楼打杂,这般烟火俗气的谋生劳碌里,竟藏着一身这般雅致高超的本事。
指尖常年握着拐杖的指节,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满堂惊艳,人人沉醉于琴音绝妙,唯有他,看着台上那抹专注沉静的身影,第一次,对这个数次擦肩而过的市井少年,生出了真切的、清晰的印象。
不是眼熟,不是恍惚。
是真正的,记住了。
而乐台上的苏葭,对此一无所知。
她指尖不停,琴音婉转,心中只有一个朴素又坚定的念头:
弹得越好,口碑越好,以后权贵宴席的活越多,搞钱越快。
权贵风云、满堂贵人,皆与她无关。
她只为碎银几两,登台一曲,谋生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