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面又亮了。金色光丝从裂纹深处炸开,灰雾被搅散,画面一帧一帧浮现。
三天后。苏渡来了。
背上剑匣插着三枚镇灵钉,腰间储物袋鼓鼓囊囊。天还没亮她就进了山坳,脚步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谢辞在石屋门口站着。他看到了剑匣,也看到了苏渡脸上的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线,眉头压下来,整个人的气势比平时硬了一截。
苏渡走到封印石碑前面,蹲下打开剑匣。镇灵钉、符纸、灵石,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很快,东西放得整整齐齐。
谢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不懂那些符纸上的阵纹,也看不懂灵石的品级。他只知道苏渡在做准备。
苏渡站起来,双手抬起,掌心对准碑面。灵力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浓到空气里都能看到光的纹路。灵力碰到碑面,暗红色符文猛地亮起来,脉动速度快了一倍。
灵力顺着符文的纹路走,走到哪里哪里就亮。金丹后期的修为灌入封印,像往干涸的河道里放水。
碑面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空间裂缝——碑面的石纹还在,但纹理之间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黑线,缓缓扩大到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苏渡深吸一口气,灵力在体表凝聚成金色光膜,一步踏进碑面。裂缝在她身后合拢了。
山坳里安静下来。符文的光暗了几分,脉动的频率慢了下来。封印在适应苏渡注入的灵力,自行调节。
谢辞退后了几步。封印在嗡鸣,很低沉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大鼓。他脚底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然后震动变了。
碑面猛地一颤,苏渡注入的灵力被弹了出来,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飘了几息就灭了。
符文全部熄了。暗红色的光一盏一盏灭下去,从中央向四周蔓延。
碑面上出现了一道真正的裂纹。从正中间横着裂开,裂缝里有黑雾往外涌。封印里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动了。
黑雾碰到地面就蔓延,草碰到黑雾就枯萎,碎石碰到黑雾就碎裂。一股腥臭味从黑雾里飘出来。
谢辞往后退了一步。他的丹田里那一缕极弱的灵力在颤抖,在缩,在往后退。
他没有跑。
他站在封印石碑前面,离裂缝只有三步远。黑雾的边缘已经碰到了他的脚尖,布鞋被灼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他没有跑。
他站在封印石碑前面,离裂缝只有三步远。黑雾的边缘已经碰到了他的脚尖,布鞋被灼出了几个焦黑的洞。一股极其庞大的压迫感从裂缝里透出来——那不是灵力波动,是比灵力更原始的东西,是本能的恐惧。
他伸出手。
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裂缝。
他没有灌灵力。练气三层的灵力灌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他知道这一点。从封印暴动的第一秒他就知道——他的修为太低了,低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灌的是魂力。
魂力在识海里,连着一个人的神识、记忆、意识——是一个人之所以为"这个人"的全部基础。散出魂力等于散出自己。就像把灵魂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谢辞的右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左手对着裂缝。他闭上了眼睛。
魂力从识海里被抽出来。不是涌出来的——是被他一点一点拽出来的。顺着经脉推到左手掌心,从掌心推出去。
掌心亮了。不是灵力的金色,是一层极淡的白光,薄得几乎看不见,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那层霜。白光从掌心飘出去,飘向裂缝。
裂缝里的黑雾碰到白光,退了。退了不到一寸。
但对谢辞来说,那一寸就够了。
裂缝最先需要的是一个引子。封印的阵法没有完全崩毁,符文还在,只是被黑雾压灭了。只要有一丝外来的力量激活哪怕一个符文,阵法就能重新启动,自己修复。
那一丝力量不需要多强。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就够了。
谢辞的魂力就是那一根头发丝。
白光飘进了裂缝。碰到第一个熄灭的符文,符文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重新亮了。比之前暗淡,但在亮着。
然后第二个亮了。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魂力在往外流。识海在变空,像水池的水在漏。每激活一个符文,就少了一缕魂力。意识开始模糊,世界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在褪色。
他没有停。
掌心的白光越来越淡。从霜变成雾,从雾变成几乎透明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是他的一缕魂力,他在一根一根地往外抽。丝线从掌心延伸出去,缠进裂缝里的符文。
他的手在抖。魂力在流失,身体失去支撑,肌肉在痉挛。手指在抽搐,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碑面上的符文在重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一个接一个亮,从裂缝边缘向四周蔓延。黑雾被逼退,退回了裂缝深处。
谢辞的脸白了。没有血色的白。嘴唇褪了色,眼窝凹下去。他的身体在收缩,皮肤贴着骨头。
右手从胸口上滑下来了。两条腿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用脚趾扣住地面,硬撑着站着。
白光还在流。已经细到看不见了。只有贴在裂缝上最近的那个符文在微微发亮——那一点亮光就是他最后的一缕魂力。
符文接住了。阵法启动了。
裂缝开始合拢。慢的,一寸一寸地合,像伤口在结痂。黑雾被挤在深处,涌不出来了。方向是对的。
裂缝合到只剩一条线的时候,谢辞的识海空了。
彻底空了。
意识变得很远。远到他能看到整个山坳的全景,但画面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的,不真实的。
然后他的身体倒下去了。往后仰,后背砸在碎石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裂缝完全合拢了。符文的光重新变成正常的脉动,比加固之前亮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碑面重新裂开。苏渡出来了。
她从裂缝里跌出来。金色光膜碎了一半,宗门服上被灼出了好几个洞,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血痕。她第一眼看碑面——封印稳了。第二眼看到地上的谢辞。
她冲过去,跪在旁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翻过来仰面朝上。谢辞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眼珠定在眼眶里不动。嘴唇微微张开,没有气流。
"谢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