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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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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面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重新亮了起来。

金色光丝从裂纹里渗出来,比之前慢了很多,像一盏油灯添了新油,火苗不大,但稳。光丝沿着裂纹爬行,把灰雾一层一层地推开。

画面变了。不再是宗门大殿。

后山。

山坡上有一条窄路,碎石很多,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坳,山坳四周被山壁围住,只有一条路能进来。山坳中央有一块平地,平地上长着一片桃树。

不是一棵。是一片。

十几棵桃树,高矮不一,排列没有章法,东一棵西一棵的。有的桃树已经很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有的还是矮墩墩的小树苗。树干灰褐色,枝条上挂着深绿色的叶子。

桃树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飘起来。

画面最右侧,桃树林边上,有一间石屋。很小,只有一间,门半掩着。石屋前面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陶壶和两只粗陶杯。

石屋旁边有一块石碑。半人高,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封印。符文的排列很复杂,层层叠叠,像一张网覆在碑面上。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脉动,像心跳,每隔几息亮一下暗下去,偶尔跳过一拍。

封印在松动。

温鸢记住了这个细节。

画面往后拉。她看到了一个人。

桃树林里。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一棵桃树苗旁边刨土。动作很慢,很仔细,把土刨开一个小坑,把树苗的根须理顺,放进去,再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

二十岁出头。穿着宗门弟子的衣服,但袖口的蓝色绣纹已经褪了色,肩膀处有一块补丁。面容清秀,眉毛不算浓,嘴唇偏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里没有灵光——没有修为。

谢辞。第七世的谢辞。

他的修为极低。练气三层,连筑基都没到。身上没有灵气波动,丹田处只有一缕极弱的灵力在运转,运转的频率慢得像要停下来。

他种完了那棵树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向石屋。

画面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渡来了。她从山坳入口那条窄路走过来。白色宗门服,袖口和衣领的蓝色纹路鲜艳整齐。腰间挂着一枚玉质令牌,刻着"云岚"两个字。步伐很快,脚下灵力微动,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上。

谢辞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苏师兄。"

苏渡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目光扫了一下他刚种下的那棵小树苗。

"又种了一棵?"

"嗯。"

"这已经是第几棵了?"

"第十三棵。"

苏渡的目光在桃树林里扫了一圈。

"你一个练气三层的,种桃树有什么用?"

"好看。"

两个字。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别的意思。

苏渡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你一个练气三层的,看什么好看不好看。"

谢辞没接话。他转身走向石屋,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只递过来。苏渡接过杯子,杯壁很粗糙,摸到一个缺口。喝了一口——山泉水,凉丝丝的,带一点甜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坐在石凳上,一个靠着桃树干,隔着石桌喝泉水。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花瓣飘了几片落在石桌上。

碑面上的画面在那一刻变得很安静。没有剑光,没有灵气波动,没有阵法运转——只有风声,水声,花瓣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温鸢的手按在碑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碑石。她看着那两个人坐在桃花底下喝泉水的样子,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画面开始推进。金色光丝加速流动,画面跳过了很多天。桃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苏渡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傍晚。每一次她来,画面都给一个定格:两个人坐在石桌旁,或者站在桃树底下,或者沿着山坳边缘走一圈。

苏渡来的时候,谢辞就放下手里的事情。苏渡走了之后,他又回去继续做。

没有多余的话。每一次两个人的对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时间就是安静地待着。苏渡偶尔说一句"封印还好吧",谢辞回一句"还好"。

有时候苏渡带东西来。一本书,一瓶丹药,一小包蜜饯。东西放在石桌上,谢辞拿起来看一眼,收进石屋里。不谢,也不推辞。

画面跳了很多次之后,停在了一个傍晚。

天色暗了。后山没有灵石照明,只有月光从山壁上方照下来。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

苏渡来了。这一次她手里提着一个酒壶。

青瓷酒壶,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釉面光泽很好——她自己用灵力烧出来的。她又从袖子里取出两只白瓷杯,杯壁很薄。

谢辞从石屋里走出来,看到那只酒壶,看了一眼苏渡。

苏渡已经坐下了。拔开壶塞,倒了两杯酒。酒液清澈,微微泛黄,一股酒香飘散开来。

"这是我师父藏了六十年的桃花酿。偷的。"

谢辞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酒很烈,耳尖红了一点点。

苏渡靠在石凳的椅背上,仰头看头顶的桃树枝。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了一地的光点。

"谢辞。"

"嗯。"

"你为什么主动来后山守封印?"

谢辞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人愿意来。"

"不是因为没人愿意来。"苏渡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在看头顶的枝叶。"宗门派弟子守后山封印,都是轮值的。每隔三个月换一批。但你在后山待了三年了,从没有换过人。不是轮值——是你自己要来的。"

谢辞没有回答。

苏渡等了几息。他没说,她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酒面映着月光。

"算了,不说就不说。"

她又倒了一杯,倒得满了,低头凑近杯沿喝了一大口,呼了一口气。桃花酿的后劲上来了,脸上泛了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她靠在石桌上,手臂贴着石面。

"谢辞,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每次我离开宗门出去历练,打最凶的妖兽、闯最危险的秘境,我都不怕。"

"嗯。"

"但每次历练完了回到宗门,进山门之前,我会先绕到后山来一趟。不走正门,从东边的山路翻进来,先看一眼你的桃树林,然后再回去交差。"

桃花酿的后劲更大了。她的舌头有点发软,字和字之间的间隙变长了。

"你修为这么低。练气三层,在这宗门里排末尾。修为低的弟子都争着去前山做事,换资源、涨修为。你倒好,窝在后山种树。"

她喝了一口酒。杯子空了,没有再倒。

"但我每次来找你,都觉得特别安心。"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不是喝醉了站不稳——是故意的。她的肩膀靠上了谢辞的肩膀,靠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

谢辞没有动。肩膀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放松了。他依然坐着,目光看着面前的石桌和空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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