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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桃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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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退到碑面顶部,凝成了薄薄一层。没有完全消散,但薄到能透光了。

画面回来了。完整的画面。

先是地面。泥土。黑色的泥土,上面有几根枯黄的草茎,挂着露水。画面很低,像从地面的角度拍摄——能看到泥土的纹理,能看到远处有一条泥土路,路边有脚印。脚印很小,是女人的布鞋印,鞋底磨损得很厉害。鞋印的方向——

朝着桃树。

画面往上拉了。视角升高。

一座宗门。

宗门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金色光丝勾勒出来。门内的石阶,石阶两侧种着松树,松树后面是连绵的建筑群——殿宇,楼阁,练功场,丹房。白色和灰色的建筑,深色的瓦,整座宗门透着一种秩序感。

这不是之前六世里的任何一种场景。不是村落,不是战场,不是宫殿——是修仙宗门。有灵气的宗门。画面里的天比之前六世都蓝,蓝得发亮。

温鸢的呼吸变浅了。

画面继续展开。演武场。青石板铺地,四角立着石柱,石柱上刻着阵纹。场上有很多弟子,穿着统一的白色宗门服,袖口和衣领绣着浅蓝色的纹路。弟子们在练剑。白色的剑光在场上交错,密密麻麻。每一道剑光都带着灵气——剑光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晕,光晕随剑刃移动而拖曳。

温鸢的目光在那些弟子的脸上扫过。不认识。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演武场最东侧。一个单独的位置。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加入其他弟子的队列,没有练剑。他站在演武场的边缘,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一棵老松树。

画面给他一个正面。

二十岁左右。面容清瘦,下颌线条利落,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挑。眼睛是深色的,瞳仁很黑。他的表情——

温鸢的手在碑面上按紧了。

他的表情和谢辞不一样。谢辞的脸上永远是一层平静的壳,什么情绪都压在底下。但这个人的脸上没有壳。他的五官是舒展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安然的放松。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待了很久的地方,什么都不用防备。

苏渡。第七世的苏渡。

画面里一个年长的弟子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师弟,掌门找你。"

声音从碑面上传出来。前六世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这一世,金色光丝把声音也一起带了回来。

苏渡转过身来。温鸢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灵气的光。瞳仁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后才会出现的迹象。

前六世的苏渡没有修为。他是凡人。不管他的身份是城门守卫还是暗卫是医官还是流民,他没有一天练过功,没有一天碰过灵气。

这一世不同了。他有修为。他是强者。

碑面上的画面继续往前推。苏渡跟着那个年长弟子穿过回廊,经过一片竹林,来到了宗门的主殿。殿内光线明亮——不是烛火,是阵法的光。殿顶嵌着灵石,灵石发出的光照下来,整座大殿像白天。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他的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很直。

掌门。

苏渡在殿中站定。掌门摆了摆手。"不必拘礼。叫你来,是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令牌是木质的——桃木。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花纹里蕴含着灵力,灵力很浓,令牌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膜。

桃木令牌。

温鸢的目光定在了那枚令牌上。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只快了一拍,然后她压住了。

"你入门十年。十年内,修为到了金丹后期。"掌门的声音平平的。"宗门三百年,没有一个弟子在十年内达到金丹后期。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苏渡站在那里。他没有骄傲,也没有谦虚。他的表情还是之前在演武场上的那种——松的,舒展的,安然的。

"但天赋是双刃剑。"掌门的声音降了一点。"你的进境太快了,快到你的心境跟不上修为。金丹后期之上是元婴。渡元婴之劫时,心境不稳者十死无生。"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封口没有封蜡,是折了两折压住的。

"这是十一年前,宗门后山守林人捡到的东西。"掌门把信放在桌上。"他那天在后山巡查,在一棵桃树下发现了一个婴儿。婴儿旁边只有一块布和这封信。"

温鸢的手指在碑面上蜷紧了。

桃树。婴儿。布。

碑面最初给她的那三个碎片——桃树下的婴儿,泥土里的木剑,离开的女人。掌门说的就是这个。十一年前。后山。桃树。

"信是你母亲留的。"掌门说。"她没有留下名字。信上只有两句话。"

他没有念出那两句话。画面给了一个特写——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是桃花色的,一笔一画从金色光丝里浮现出来。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人在赶时间,或者在哭,或者两者都有。

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他的名字叫苏渡。

第二行:不要让他碰桃木。

苏渡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封十一年前的信。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大变——是那种极细微的变化,眉毛往中间收了一点点,嘴唇的弧度消失了,原本松弛的五官一点一点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收紧他的脸。

温鸢盯着他。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那个动作——和碑面上暗卫最后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和她在碑面外面不自觉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五根手指蜷了一下。

碑面上的画面在这一刻定格了。

苏渡站在大殿里,面前是掌门,桌上是桃木令牌和一封旧信。他的手指蜷着。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松弛。金色光丝在他周围缓慢地流动,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他是第七世的苏渡。他有修为。他是宗门的天才弟子。他有名字,有来历,有一封母亲留下的信。

但他不知道那封信第二行写了什么——"不要让他碰桃木"。

他更不知道他碰了桃木之后会发生什么。

温鸢的手还按在碑面上。她的掌心在发热——不是碑面的温度变了,是她的掌心自己在发热。像有一团火在她的手掌底下烧,烧得她的指尖微微发红。

谢辞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碑面。他在看她的手。

他看到了她掌心泛起的红色。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在看她的手。

碑面上的画面在定格之后缓缓暗了下去。金色的光丝一寸一寸退回裂纹里,桃木令牌的轮廓模糊了,苏渡的身影模糊了,大殿的光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的碑面,裂纹里渗着极微弱的金色,像快要灭掉的灯火。

碑面没有继续往下放了。

它停在了这里。

温鸢的手还按在碑面上,掌心的红在慢慢退去。她呼了一口气,气息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过头。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她之前没有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一间关了很久的房间里终于看到了一扇窗户。

"他有修为。"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碎了。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只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像桃木令牌上那层薄薄的光膜——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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