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遗孤的事一旦公开,庇护之罪——"
"我知道。"
昭宁转过身来,看着他。
"暗七。"
"在。"
"你跟了我三年。"
"是。"
"明天我会当朝承认,我昭宁庇护前朝遗孤暗七。承认之后,庇护之罪在我一人。你是被庇护者。你的身份随我的罪一起处置。"
暗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的罪会压过你的罪。庇护前朝遗孤是主犯之罪,你只是被庇护的人。只要你没有以遗孤身份谋反,朝堂上就没有杀你的理由。"
暗七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今晚守好殿门。"昭宁说,没有回头。"明天的事,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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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会。
金銮殿上的气氛比昨天更沉。王丞相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昭宁没有站在帘子后面。她从侧门走进金銮殿,站在大殿正中,面朝满朝文武。凤冠端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昭宁开口了。
"臣女昭宁,有本启奏。"
内侍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昭宁身上,眼底有一种父亲什么都拦不住的无力。
"准。"
"暗卫排行第七,暗七,真身前朝遗孤。"
大殿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
王丞相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暗七入暗卫营时尚幼,身份未查实。后经查证确认前朝遗孤身份,臣女已知晓。按本朝律法,庇护前朝遗孤知情不报,罪属——"
她停了一息。
"罪属臣女一人。"
她跪下了。凤冠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扶,没有抬头,背挺得很直。
"暗七身为前朝遗孤,在暗卫营任职期间无谋反、无通敌、无叛乱之举。其罪在身份,在血统,不在行为。按律,前朝遗孤若未以遗孤身份谋反,可免死罪,贬为庶民。"
王丞相开口了。
"公主殿下,庇护前朝遗孤,按律当——"
"我知道当什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烧到最后的火光,快要灭了但还在烧。
"我来处置。"
她站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侍卫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袖子里藏着暗七的备用短剑,平时绑在他小腿内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走了。
剑出鞘。一尺两寸,刃口极薄。
她把剑横在自己颈间。
大殿上炸了。
"殿下——""拦住她——"
没有人比昭宁更快。
她的手很稳。剑刃贴在颈侧,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没有闭眼。
王丞相向前跨了一步。
昭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公主笑了。
然后她动手了。
剑刃从颈侧切入,干净利落。血涌出来,顺着凤冠的金饰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红得发黑。
昭宁的身体向前倒。凤冠滑下来,磕在地上,金珠碎了一地。
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大殿上太吵了。但她确实动了嘴唇。
温鸢在昭宁的识海里看到了那三个字——通过昭宁最后残存的意识看到的。
"别被抓住。"
说给暗七听的。
暗七站在大殿门外。
他没有进去。朝会开始的时候他就站在殿门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看到了侍卫涌动的身影,听到了殿内炸裂的喊声。他的脚动了,他想冲进去,但他没有动。
因为昭宁说了——你今晚守好殿门。明天的事,我来做。
他守了殿门。
现在殿门开了。有人在喊"传太医——",有人在喊"拦住暗七——"。
暗七站在殿门外,没有动。
他走进大殿。没有人拦他。他从殿门到昭宁身边只用了两步的距离。
他蹲下来。
昭宁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血沾在暗七的手上。他的手在抖。指尖。极细微的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他伸手去碰昭宁的脸,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停了——她的脸已经凉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把那个笑染红了。
暗七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碰下去。
他把双手收回,从地上把昭宁抱起来。很轻。穿着朝服戴着凤冠的公主,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纸。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侍卫拔了刀,但没有人敢上前。
他走出金銮殿。殿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这是春天,后花园的桃花开了。
暗七抱着昭宁往后花园走。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段回廊,最后停在一棵桃树下。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枝头沉甸甸地压着花,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是昭宁以前常来坐的地方。
暗七把昭宁放在青石上。
他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把碎了三根金丝的凤冠从她发间取下来。他一根一根地把她鬓角的碎发理好。
她躺在青石上,背后是桃花树,头顶是满树花。花瓣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唇边那个还弯着的弧度上。
暗七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长到花瓣又落了一层,长到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然后他走了。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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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开始崩裂。暗金色的光一层一层碎下去,金殿、龙涎香、月光、青石地面、桃树——所有画面都在碎。温鸢的感知从第六世年轮中被推出来。
白光。丹房。
温鸢的眼睛没有焦距。桃花木片和贝壳躺在石台上,两道桃花色的光交汇在一起,比之前更强了。
她的手在抖。整只手都在发抖,从手腕到指尖,压不住。
"温鸢。"冷霜落的声音。很近,很稳。
温鸢没有回答。
她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眼眶发红,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没有泪。
她的手还在抖。
"他每次——"温鸢开口了。声音很哑。
她停了一下。
"他每次都在我最有能力保护他的时候离开。"
冷霜落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
冷霜落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没有让温鸢看到。
沈青萝站在丹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还提着剑。她看着温鸢发抖的手,什么都没说。眼眶也红了。她低下了头。
丹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青萝开口了。
"温鸢。"
温鸢没有转头。
"你还有我。"
三个字。
温鸢的眼圈红了。比刚才更红。她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极紧。
但她没有哭。
一滴都没有。
她把发抖的手放下来,按在膝盖上,用力按住。
沈青萝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桃花色的光从木片和贝壳上照出来,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温鸢低下头,看着石台上的木片和贝壳。光芒交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因果之匙六块碎片,找到了两块。
还有四块。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手还在抖。
但她把木片和贝壳重新收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