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把手掌覆在石台上。
桃花木片和贝壳并排躺在她掌心,两道桃花色的光芒交汇缠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光芒从她指缝间溢出来,照在石壁上,映出一层淡粉色。
她深吸一口气。
右手按住木片,左手按住贝壳。万物亲和铺开,灵力从掌心灌入两块碎片。
光芒炸开。
不是第一世年轮那种缓慢沉入的亮,是猛然向外扩散的白光,一瞬间吞没了整间丹房。温鸢眼前一片空白,识海被那股力量拽住,身体一沉,天旋地转。
感知穿过熟悉的层叠——第一世的铸造炉火气、第二世的沉默灰层、第三世的琴弦余韵、第四世的药香、第五世的海腥风。这些她都经过,都压在底层不去碰。感知继续下沉,穿入更深处——
第六世。
温鸢的感知碰到第六世年轮边缘的瞬间,整圈年轮亮了。
暗金色。沉厚、粗粝,每一道刻痕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识海剧震。画面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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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涎香。
浓郁的龙涎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干燥的、昂贵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烛火混在龙涎香里,松脂烧出来的烟,烛泪滴在铜盘上的嗤嗤声。
她站在一间大殿里。穹顶上绘着龙纹,金漆剥落了大半。穹顶正中挂着一盏巨型宫灯,光照下来只够亮半间殿。地面铺的是整块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金线,年深日久,金线暗淡了。
这不是遗迹。这是一座皇宫。
温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极白。手指细长,指腹上没有茧。手腕上套着一只白玉镯,衣袖是明黄色的绸缎,袖口绣着凤凰纹,用金线锁了边。
公主。
第六世的苏渡是王朝末代公主,封号昭宁。王朝存续了三百年,传到这一代是第十二位皇帝膝下独女。皇帝体弱,朝政旁落,权臣当道。
殿外有脚步声。
极轻,几乎没有。若非温鸢借用昭宁的感知去听,根本听不到——那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的距离完全一致,像尺子量过的。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了。殿门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闪了进来,动作极快,推完就合上了,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暗七。
暗卫,排行第七,人称暗七。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是昭宁身边的暗卫中最沉默的一个,也是最强的一个。
暗七站在殿内暗处,躬身,没有出声。黑衣,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紧,身上没有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没有表情,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温鸢通过昭宁的感知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稳而沉。
"走了?"昭宁问。
"王丞相离宫,去了东市。"暗七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圣旨拟好了。明早朝会,父亲要下旨削减丞相府的兵权。"
暗七低头看了一眼圣旨。目光在黄绸红字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两息。
"今夜不会太平。"
昭宁没有说话。
暗七从腰间取下一个拇指大的瓷瓶,递到长案上。
"王妃送来的茶点里有慢性毒。已被我替换。"
他说"慢性毒"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换的?"
"茶点送到偏殿之前。"
暗七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今夜你守在偏殿外。"昭宁没有回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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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了。
偏殿的门无声地推开。暗七从殿顶翻下来,挂在门框内侧,松手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黑衣上沾了灰,肩头有一片细碎的瓦砾粉末。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不是他自己的佩刀,是从某个死去的刺客身上缴获的制式剑。
昭宁放下了笔。
"有人来过。"暗七把剑放在长案上,剑身出鞘三寸,冷光一闪。
"三个人。从西面宫墙翻进来,沿廊道往偏殿方向行进。已处理。"
已处理。三个字。昭宁听了三年,每次都是这三个字。从不需要问怎么处理的、处理在哪里。
"其中一人佩剑。剑上有丞相府的暗纹。"
昭宁的手停了一瞬。
王丞相把持朝政已经八年。皇帝体弱不能理事,六部官员半数出自王氏门生,军中将领有三分之一的升迁要过丞相府的手。明面上还是君臣之礼,暗地里皇权已经被架空得只剩一层壳。
削减兵权的圣旨是皇帝最后的底牌。
"证据留好。"昭宁说。
"已拓印,副本送至御史台。"
三个刺客从西墙进来的时候,他不仅杀了人、处理了尸体、收集了武器,还拓印了剑上的暗纹、写好了副本、送到了御史台。子时到丑时之间的事,在丑时之前全部做完了。
暗七退后一步,转身往殿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殿外有三处暗哨。我加了两道。今夜不会有第四次。"
门无声地合上了。
三年。昭宁从十五岁起身边就跟着暗七。父皇从暗卫营里挑了他出来,只说了一句话:"信他。"
昭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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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
金銮殿。满朝文武站了两列。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灰败。昭宁站在龙椅左侧的帘子后面,不露面。
王丞相站在文官之首,紫色朝服,乌纱帽,面相方正。但那双眼睛格外锐利,扫过殿内所有人的时候是在清点自己的东西。
皇帝开口了。声音沙哑。
"宣旨。"
削减丞相府兵权,收回调兵令,三营精兵改归兵部直辖。
内侍念完了。
王丞相上前一步,跪下,叩头。"臣遵旨。"
三个字,恭恭敬敬,听不出任何不满。
昭宁在帘子后面皱了一下眉。不对。王丞相不是会这么认的人。三营精兵是他最硬的底牌,他不可能平静地跪下说遵旨。
除非他有别的底牌。
宣旨结束后,朝堂散了。昭宁从帘子后面出来,快步往偏殿走。
廊道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宫中禁卫统领,四十来岁,络腮胡子,穿一身铁甲。
"殿下,有件事属下必须禀报。"他压低声音,"王丞相昨夜派人到禁卫营,调走了暗卫营的档案。"
昭宁的脚步停了。
"档案里有什么?"
禁卫统领犹豫了一下。
"暗七的身份。王丞相找到了。"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动她的朝服衣角。
"他是什么身份?"
禁卫统领低下了头。
"前朝遗孤。"
四个字落在廊道里,比风还轻,比刀还重。
前朝遗孤。本朝推翻的前朝,最后一代皇室血脉。灭亡时皇室族人被清算殆尽,据说有一个幼子被人偷运出来,从此下落不明。
现在王丞相告诉他——那个幼子就是暗七。
"王丞相今早朝会上跪地遵旨,不是退让。"禁卫统领的声音更低了,"他手里握着暗七的身份,随时可以翻出来。前朝遗孤在当朝公主身边做暗卫,这是灭族的大罪——不是暗七的灭族之罪,是庇护前朝遗孤的灭族之罪。"
"我知道。"昭宁打断了他。
庇护前朝遗孤,欺君罔上。不仅暗七会死,她也会被牵连。王丞相用暗七的身份做筹码,逼她放弃对朝政的干预,逼父皇彻底交出权力。
这是一步死棋。
昭宁转身往偏殿走。
她在偏殿等了一整天。暗七没有出现。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天黑了。昭宁没有点灯,坐在偏殿的黑暗里。
三更的时候,偏殿的门无声地推开了。
暗七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边。
"你知道了。"昭宁说。
暗七没有否认。
"王丞相以我的身份要挟你交出皇权。"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
"丞相府的人来找过我。让我作证。只要我签了证词,他就放过我,放我离开。"
"你签了吗?"
暗七没有回答。
"我不会签。"
"如果他不放过你呢?"
暗七没有动。
他不会签。哪怕死,也不会签。因为签了就是出卖她。
昭宁闭上了眼睛。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面的正方形移成了长方形。
她睁开眼睛。
"明天的朝会,我会当朝说出来。"
暗七的目光变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极细微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