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冷霜落已经在院子里等了。
温鸢被她从干草上叫起来,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桃花木片在袖中微微发热,一息一下地跳着。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指尖碰到肩上搭着的那件外袍,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昨晚谢辞盖的。
院子里晨气很重。遗迹穹顶的裂隙渗下一线天光,照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冷霜落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拎着两只瓷瓶,瓶口封着蜡。看见温鸢出来,她把其中一只扔过来。
温鸢接住,拔开封蜡,瓶口飘出一丝清凉的药香。和密室里那瓶丹药不同,这瓶更冲,带着一股辛辣的苦意,灌进鼻腔的时候太阳穴微微一刺。
"提神药液。"冷霜落说,"喝半口,够你撑两个时辰。万物亲和的训练会大量消耗识海精力,不补不行。"
温鸢喝了半口。药液滚进嗓子的时候烫了一下,到了胃里又变成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头顶涌。太阳穴的刺痛被压下去一层,脑子清明了几分。
冷霜落看着她喝完,把另一只瓷瓶揣进袖中,转身往遗迹第二层走去。"跟上。"
温鸢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丹房——裴映雪还在整理笔记,谢辞不在。她没有多看,快步跟上冷霜落。
遗迹第二层比第一层宽敞许多。穹顶高了两丈,四壁之间能容十人并行。地面不再是青石板,变成了泥土和碎石掺杂的地面,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
灵植也比第一层多了。
墙根长着几丛灰绿色苔藓。角落里有一株矮小的灌木,叶子掉光了,只剩几根歪扭的枝条,根须从碎石缝隙里探出来,干枯而苍硬。
温鸢站在第二层入口处,万物亲和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
声音涌过来。
苔藓的情绪沉寂到近乎虚无,矮灌木传来的则是一种长久的忍耐。它在这片灵气稀薄的泥土里扎了不知多少年的根,枝条枯了一茬又长一茬,周而复始。忍耐成了本能。
温鸢把感知收束到身周一丈之内,把那些沉寂和忍耐的声音压低到背景层。
冷霜落走到第二层尽头,面朝温鸢,相距五丈。
"今天练战斗应用。"冷霜落说,"你把万物亲和铺在脚下,我用灵力模拟对手的灵压波动。你来判断方向,提前应对。"
温鸢点头。
冷霜落的右手抬起,掌心朝下,灵力从掌心释放出来,极缓慢地往地面蔓延。没有锋锐,没有杀意,只是一股灵压,模拟修士站在原地运转灵力的状态。
温鸢闭着眼,万物亲和铺满脚下。在这层层叠叠的声音里,冷霜落释放的灵力是一股外来之物,扎眼得容易捕捉。
她能感觉到灵力的位置——冷霜落右掌正下方偏左两寸,灵压稳定地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往外推。
"灵力在往你右前方移动。"温鸢睁开眼说。
冷霜落的灵力确实在往右前方缓缓移动,速度不快,如同一个人在缓慢横移。
"不错。"冷霜落说,"但现在是我故意让你感知到的。真正的对手不会这样释放灵力。把感知再放大一寸。不是听灵力本身,是听灵力流经地面时灵植和泥土的反应。灵力经过的地方,泥土里的灵气被挤压、偏移。灵植的根须被触动,苔藓的感知被惊扰。你不需要直接捕捉对方的灵力——你只需要听地面上的植物怎么反应。"
温鸢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追踪冷霜落灵力本身的波动,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泥土和灵植上。万物亲和铺开,如同一张网沉在地面之下。
冷霜落移动灵力了。
温鸢没有直接捕捉到灵力的位置,但她"听"到了——脚下一尺远的碎石缝隙里,一丛干枯的草根被触动了。根须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颤,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灵压挤压造成的。根须的震动方向朝左,说明灵力从右边过来了。
"从右边来。"温鸢说。
冷霜落点头。
"再来。"
灵力再次移动,这一次更快,灵压更强。
温鸢全力铺开感知。泥土、碎石、枯草根、苔藓、灌木根须——所有贴近地面的东西都在感知网中。灵力经过的时候各有反应,有的颤抖,有的收缩,有的被挤压后发出极细的嗡鸣。温鸢把这些反应拼凑在一起,判断灵力的方向和强度。
"从左后方来,强度比上一轮高,移动速度更快。"
冷霜落的灵力确实在左后方,速度和强度都高出不少。
"行了。"冷霜落收回灵力,"基础的路子你摸到了。但有一个问题——你现在每次判断都要在脑中把所有灵植的反应拼凑一遍,太慢了。实战中给你一息的时间就要做出判断,一息之内拼不完。"
温鸢皱眉。
"怎么快?"
"练。"冷霜落说得很干脆,"练到你的识海自动完成拼凑,不用过脑子。万物亲和是天赋,但天赋不等于能力。天赋是种子,能力是树。中间那段时间就是练。"
温鸢没有反驳。
冷霜落又释放了一轮灵力。温鸢继续感知,继续拼凑,继续报出方向。一轮又一轮,速度越来越快。前十几轮她还需要两到三息完成判断,到第三十轮时缩短到了一息半。再往后,一息。最后,半息。
冷霜落收了灵力,看了她一眼。
"可以了。基础框架搭好,后面就是累积。"
温鸢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识海有些涨,不算疼,但有一种饱和的闷胀感。万物亲和持续运转了近两个时辰,消耗比她预想的大。
冷霜落让她再喝两口药液。温鸢喝了,热流重新涌进经脉,识海的闷胀感退了一些。
一截枯枝。不知什么树种,已经完全枯死,木质灰白干燥,摸上去没有一点水分。但温鸢的万物亲和碰到它的瞬间,手指颤了一下。
不是灵植的情绪。
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极微弱的震颤从枯枝内部传出来,穿透她的指尖,灌进识海。那震颤不是悲、不是喜、不是任何她感知过的情绪。它更接近于一段回声——某个东西曾经在这根树枝上流过,留下了痕迹。
温鸢闭上眼,感知沉进枯枝深处。
回声渐渐清晰了。是灵力的频率。
有人在很久以前往这根树枝里注入过灵力。灵力的频率特征残留下来,如同脚印留在泥地里。泥地干了,脚印还在。灵力散了,频率还在。
温鸢把感知从枯枝里抽出来,看向脚下的泥土。泥土里也有同样的回声——不是一层,是多层。不同时间、不同人、不同灵力频率留下的痕迹叠加在一起,厚厚地堆在泥土深处,如同年轮。
"冷霜落。"她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
冷霜落走过来,低头看她手里的枯枝。
"灵植能记住曾经流过的灵力频率。"温鸢说,"不是情绪,是记忆。这根树枝里面残留着好几种不同的灵力频率,都是以前注入的。泥土里也有,更厚、更多。"
冷霜落沉默了一息。
她蹲下来,指尖探到那根树枝上,万象境的光从掌心透出来,扫了一遍。数据反馈回来之后,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她说,"灵植确实有记录灵力频率的能力。灵力流经灵植的时候,会在灵植的纤维结构中留下极浅的振动印记。时间越久,印记越浅,但不会完全消失。"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第二层。
"这种记忆不是所有灵植都有。要有一定的灵性基础——普通的草木记不住,但灵植可以。这片遗迹里的灵植虽然大部分枯死了,但活着的时候吸收过不少灵气,灵性底子还在。死了之后灵性没有散尽,残留的振动印记还能读出来。"
温鸢低头看着手中的枯枝。
一截枯死的树枝,无声无息地躺在碎石之间。它不再生长,不再抽芽,但木质纤维里嵌着过去某个人留下的灵力痕迹。那些痕迹安静地沉在那里,不发光,不震动,只等有万物亲和的人来读。
"战斗中有用吗?"温鸢问。
冷霜落想了想。
"如果这片区域以前有人交过手,灵植会把当时的灵力频率记录下来。你走进来之后扫一遍,就能知道以前谁在这里用过什么灵力、什么强度的灵力。算是一种情报收集的手段。"
她停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
"但你要小心一件事。万物亲和的极限不在于感知多远,在于你的精神承受力。你现在只能把感知压到一丈之内,就是因为一丈之外的信息量太大,识海撑不住。情绪、记忆、频率——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涌入的东西太多,你的精神会被淹没。"
冷霜落看着她的眼睛。
"被淹没的后果不是疼,是失去自我判断。你会分不清哪些声音是外来的、哪些是你自己的。轻的话混乱片刻,重的话——"
她没有把话说完。
温鸢明白了。重的话,可能会疯。或者死。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面石壁的方位。
冷霜落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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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训练告一段落。
温鸢坐在入口台阶上喝水。"谢辞呢?"她问裴映雪。
"院子里练剑。从早上练到现在。"
温鸢放下水杯,起身往院子里走。
谢辞在院子中央。右手握剑,左手虚引。修为恢复了四成,出剑不能太快,但动作明显比第一天沉稳了许多——不是快了,是准了。
每一剑出去,角度精确到几乎没有偏差。剑身上的灵力不厚,但铺得很均匀,寒光凝而不散。四成修为推不动重招,他就把每一招做到最干净。
温鸢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冷霜落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从现在开始,你和他对练。"
温鸢转过头。
冷霜落站在她背后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抱胸,表情平淡。
"你的万物亲和在战斗中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能力,但那是建立在对手的灵力波动可被感知的前提下。真正的对战中,不是所有对手都会让你感知到灵力。有些人的灵力收得极紧,你什么都捕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