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之国的春天来得迟,田埂上的草刚冒头。琳从诊室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最近多了很多孕妇。她们挺着肚子从菜市场门口走过,手里拎着菜篮子,步子迈得很小很稳。她以前不数这些的,现在开始数了。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往那个方向跑。
杂货铺的老板娘站在医疗点门口的台阶下,仰着脸朝她笑。“琳医生,我下个月的预产期,到时候要麻烦你了。”老板娘笑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老公说想要个女儿。”那个笑容像一根针,从琳的眼眶扎进去,一直扎到胸腔左侧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位置,留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会疼。带土站在医疗点对面的屋檐下,看见琳关上窗户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的手在窗框上多停了两秒。
他把这个细节收进脑子里。
下一个孕妇躺在床上,肚子像一座小山。琳用手在孕妇肚子上摸了摸,是个男孩。她说出来了,孕妇和丈夫同时笑了。那种笑和老板娘一模一样,眼角弯着,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在发光。琳把听诊器拿开的时候,手指在孕妇的肚皮上空停了一瞬。带土站在窗外,看见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忘了该落在哪里的鸟。他看完这一幕,转身走了。
街上的孕妇越来越多。她们从琳身边走过,说笑声飘进她耳朵里。其中一个人肚子动了一下,孩子在里面踢了一脚,孕妇把手放在肚子上,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像碎玻璃渣子散在路面上,看不见,但每次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琳走过去了,带土跟在后面,看见她在经过那个孕妇之后把外套裹紧了。天气不冷。
他开始留心她的一举一动。早上她坐在床边系鞋带,系好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她坐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催她,只是站在门口等。她的粥越喝越少,第一周剩下小半碗,第二周剩下大半碗,第三周她把筷子放下了。他把碗端走倒掉的时候,碗底粘着米粒,已经干了。她把布包从门口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好几次才挎上肩。她出门之前会先探头看一眼街道,看见孕妇就退回来,说“今天不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形状他不喜欢。
那天傍晚他出去了一趟。琳没有问他去哪里,他也没有说。他沿着田埂走了很久,走进一片枯树林。鼬靠在杉树干上。
“幻术攻击别做得太过分了。”
“我没有攻击她。我只是让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孕妇。你让那些东西出现在她面前。”
“它们本来就存在。我只是让她注意到它们。”
“你在揭她的伤疤。”
鼬没有否认。他从树干上直起身,从带土身边走过去。
“她的伤疤不是我揭开的。它一直在那里。我只是让她看清了那道疤有多深。”
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