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人睡着的时候,会流口水。”自来也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有一次他趴在我稿纸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页。那一页我写了三遍,好不容易写顺了,被他一口口水全毁了。”
“您重写了吗。”
“重写了。第四遍还不如第三遍。”他笑了,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胸腔在震,震得桌上茶杯里的水都在颤。
琳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她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也弯了,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很轻,很真。她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戒指硌着掌心,她没有再转。
雨从暴雨变成细雨,从细雨变成雨丝,从雨丝变成雾。窗外的田埂被雾气罩住,看不见远处。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板娘在后厨打瞌睡,偶尔传出碗碟碰撞的声响。他们聊了很多。自来也讲鸣人在修行路上闹的笑话——把□□文太的烟斗藏起来,被文太追着跑了半个山头;在瀑布底下练查克拉控制的时候睡着了,被水冲走两公里才醒过来;第一次通灵出蝌蚪的时候,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它好小”,自来也说“你也是”。鸣人学会螺旋丸的那天,自来也带他去吃了拉面,他吃了四碗,自来也付了五碗的钱——多了一碗,自己没吃,看着鸣人吃。鸣人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不饿。鸣人说“自来也老师你骗人,你肚子在叫”。他笑了一下,没有承认。
琳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她的手放在桌上,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没有再转它。
黄昏的时候,雨几乎停了。只剩从屋檐滴下来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啪嗒,啪嗒。自来也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护甲扣好。他把钱放在桌上,压在茶杯底下。
“我该走了。”他说。“还要赶路。”
琳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张桌子。自来也比她高很多,她仰着脸看着他。他的白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把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下次见。”自来也说完,愣了一下。
琳在雨幕中翘起手指,小指伸得直直的,像一个孩子。雨丝从屋檐滴下来,落在她的小指上,水珠顺着指腹往下淌。
自来也看着她的小指,看了两秒。他伸出右手,小指翘着。两个人的小指在空气中勾在一起,隔着一层雨雾。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雨丝从他们的手指之间穿过,断了,又连上。
自来也把手收回去,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没有回头。琳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雾里的一个影子,最后被黄昏吞掉了。她把手收回来,小指上还挂着水珠。她把水珠甩掉,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糖纸皱皱的,她没有拿出来。
她沿着田埂往回走。雨雾还没有散,田埂两边的稻茬被湿气罩着,像浮在半空中。走了一段,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声踩实,落脚无声。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带土从雨幕里走出来,走到她旁边。他没有戴面具,脸上的疤痕在雨里显得很淡。他手里没有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在外面待了一天。”他说。
“嗯。”
“吃东西了吗。”
“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油纸包还是温的,她接过去剥开,里面是两个饭团,红豆味的。她咬了一口,糯米很软,红豆很甜。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有说话。她吃完了一个饭团,把另一个包好塞进口袋里。
“带土。”
“嗯。”
“我想吃你做的饭。”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她腰侧停了一下,没有碰,又放回去了。
“好。”他说。
两个人走在雨里。雨慢慢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田埂照成银白色。旅馆在远处,灯还亮着。她加快了脚步,他也加快了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