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里起了大雾。
乳白色的雾气漫过山林,笼住了整栋民宿,能见度不足五米。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练霓霜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扇门紧闭着。
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练霓霜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他会像那天雨里一样,突然出现?期待他会拦住她,说一句“别走”?
别傻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
民宿的大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声响。
练霓霜推开门,走进了浓雾里。
冰冷的雾气瞬间裹住了她,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睫毛。她拉了拉衣领,拖着行李箱,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约好了车,六点半在村口等。
身后的民宿,渐渐隐没在浓雾里,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民宿二楼的窗边。
卓一珩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雨伞。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他透过缝隙,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浓雾中。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
他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又灭,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看着她在楼梯口停顿了三秒,看着她走进大雾里。
他无数次想要冲下楼,想要拦住她,想要告诉她“别走”。
可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李姐的警告,沈崇山的威胁,公司的压力,还有千万粉丝的期待,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住了他。
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看着她带着一身的伤痕和委屈,独自走进冰冷的浓雾里。
卓一珩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
金属的伞柄被他攥得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窗台上,碎成了一片冰凉。
上午八点,剧组准时开工。
今天要重拍练霓霜之前所有的戏份。
替补的演员叫林薇薇,是个刚出道的新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可她演的孤女,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第一场戏,就是孤女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公子的场景。
林薇薇站在镜头前,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可眼神里只有娇怯,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戒备和戾气。
“卡!”
导演皱着眉喊停,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林薇薇!眼神!眼神要狠一点!你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孤女,不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林薇薇吓得缩了缩脖子,偷偷抬眼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卓一珩,指尖死死绞着戏服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小声嗫嚅:“对不起导演,我再调整一下。”
再来一条。
还是不行。
眼神太软,动作太僵,连台词都说得有气无力。
“卡!”
“卡!”
“卡!”
一上午,这场戏拍了十七条,没有一条能过。
导演气得把剧本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不拍了!休息半小时!”
工作人员纷纷散开,窃窃私语。
“这林薇薇也太差了吧,跟练霓霜根本没法比。”
“可不是嘛,练霓霜当时一条就过了,那眼神,绝了。”
“唉,可惜了,好好的角色被换掉了。”
“小声点,别让沈导听见。”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飘进了卓一珩的耳朵里。
他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
那一页,是他和练霓霜诀别的那场戏。
剧本上,还留着练霓霜用铅笔写的小字批注,字迹娟秀,却很用力。
“孤女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卓一珩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疼痛。
不远处的沈崇山,脸色也很难看。
他看着监视器里林薇薇僵硬的表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不得不承认,卓一珩说的是对的。
没有人比练霓霜更适合这个角色。
林薇薇长得再漂亮,演技再好,也演不出练霓霜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冷和韧劲——那是被生活摔打过无数次,才磨出来的、刻在骨血里的倔强。
可他已经放出话了,就算废掉所有素材也要换人。
现在反悔,等于打自己的脸。
沈崇山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休息区。
耿邵楠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走到卓一珩身边。
他看着卓一珩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一珩,别愁眉苦脸的了。”他拍了拍卓一珩的肩膀,语气假惺惺的,“不就是换个演员吗?林薇薇虽然差点,但多拍几条总能过的。总比留着个惹是生非的女人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