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月色下,甘草坐在脚下头灯能照亮的地方,正在给自己的双脚做最后的包扎工作。
物资有限,她只给自己浅浅包了两层纱布。
“怎么哭了?”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甘草不用抬头就听出是谁了。
李勇。
抬头一看,李勇端着用脏过后的锅碗瓢盆在她身边坐下,那些几乎没有残留食物的锅碗瓢盆就被放在了另一边。
他似乎知道她喜洁,所以特意放在了另一边。
李勇是个还算细心的人,这可能是因为他结过婚,还有过孩子。不过听说他的孩子很久以前就生病早逝了,后来还和妻子离婚了。具体情况她知道的不多,只是听榆氏医阁里的人八卦过几句。
对于李勇忽然主动上前跟她说话,还疑似关心她,甘草感到很惊讶。因为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李勇的不爱管闲事和白河的疏离冷淡不同,他是外表看似沉默有礼,但骨子里很冷漠。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当年甘草就看到有人在他面前自杀,他都没有出手阻止一下,所以对于李勇,她素来敬而远之。
只是当年她还小时,欠过他一个人前,便多了几分礼貌。
李勇问完后,在她身边坐下,甘草惊讶地看了他两眼,倒也没多想,解释道:“没哭,只是药酒味太浓,熏得眼睛鼻子都不舒服。”
她没说谎,她鼻子本来就很灵敏,每次勇用药酒就会忍不住流眼泪鼻涕,彷佛哭了一样。
“药酒?不是因为下午李野和秀姐的事吃醋而伤心?”
“吃醋?”甘草正用雪把自己手上的药味洗干净,吃惊扭头看他,“我为什么要吃醋?”
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和小李哥可是亲如兄妹,做了十几年的兄妹。
五年前她把自己“卖给”朱家了,虽然吧,她不怎么上心这门口头上单方面的许诺,但从没想过毁约啊。
她最大的胆子就是看看帅哥美女,和人家说说话而已,连请人吃饭都懒得张罗。
李勇对他们纯洁的兄妹情有什么误解?竟然能说出这样让人惊悚的话!
她和小李哥...小时候她可是叫了小李哥很多年哥哥,这太离谱了。
李勇沉默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确定她没有撒谎,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李野对她的心思。
不过转念一想,任谁十几年被一个人一如既往的体贴照顾着,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转过弯来。
李勇决定帮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一把。
真的不是为了下午的事伤心。
“你下午一直蒙头赶路,既不喊累,也不主动休息了,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李野特别照顾秀姐而心情不好。”
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年纪也不算不小了,就算开窍晚,也不会毫无所觉。
作为一个过来人,他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孙甘草是一个年轻漂亮,备受宠爱的姑娘,李野陪伴她这么多年,长得帅气,性格又温柔体贴,时刻围绕着她转,事事为她考虑,她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而这份感情在忽然发现围绕着自己的男生竟然去照顾别的女生了,而把她丢在一边,怎么会没有一点情绪?
甘草顿时默然不语了。
下午她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到现在都有点难过,因为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拖累了小李哥许多。
从小到大都是小李哥照顾她,她也一直享受他的照顾。
后来孙家发家致富,小李哥跟着冲锋陷阵、到处奔波,很多人却说小李哥是沾了孙家的光才站起来的,否则一辈子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也有人说孙老头看似把他当自己的半个儿子信任,但其实只是为她培养一个管事,后来为了防止他权利过大,就把他打发到关外拼搏去了。
本来甘草没把这些传言当回事,她觉得小李哥也不会当回事,直到小李哥和孙老头争执时被她听到,她才知道小李哥是在意的。
所以之后他自己组建了运输队,想要证明自己。可最后运输队大部分时候还是帮忙跑孙家的药材运输。
人家都说他背靠大树好乘凉,甘草却觉得很对不住他,担心他伤心。
现在到了寻药队,也一直是小李哥照顾她,跟着他们走在最后面,被其他人嘲笑老妈子。
今天她看到小李哥和秀姐在一起自信,强大,什么问题都能轻松解决,既为了他高兴,又为了他们之间或许不久的将来分离而难过。
也许她欠小李哥的,一辈子都还不完。可她想告诉他,可以试着放开手,让她和粽子自己成长起来。
也许有一点难,但她真的很希望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自己往前走。所以她今天很努力跟上所有人,不掉队,不让他担心,也不希望他回头。
甘草低落开口道:“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我早就习惯了他们的照顾,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自己走下去。粽子就算了,他没什么大志向,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很满足了,最多费点钱。可小李哥不同,他有自己的理想,想要做一些大事情。我不希望他总是跟我们一起被人嘲笑,他是可以和你们一起并肩的人,不应该被我拖累和牵绊。”
“所以我今天下午才努力一点,我每次休息,他就会不放心我,想要回来看看我。我努力跟上大家的脚步,他就会放心往前走。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只要不喊停,就还能坚持下去,就会以为我也很厉害。”
“这样也挺好的。我娇气,我弱,我自己知道就行,别让他们时刻跟着担心,就算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他们也能放心我,说不到就能一个人走出去呢?电视上总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多可笑,死一个不够,还要死好几个吗?所以我希望他们都活着,有一天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会活下去的。”
李勇在心里叹气,心想着: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贪生怕死,却也最尊重生命的、最心软的姑娘。
如果是他们的族人,可能是最受赞扬的一个。
而在这里,她只会是最“柔弱胆小”的人。
“甘草——”
两人忽然听到身后的小李哥的喊声,甘草立即收拾好心情,高兴回头应答:“小李哥,你怎么来了?”
小李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刚刚他帮榆安安熬好治高反和压惊的药,出来看甘草,就听到了她那一番话,心疼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甘草从小就胆小柔弱,和村里那些狗讨嫌的孩子们不一样,可她又很羡慕村里那些孩子能呼朋唤友,一起玩耍。
等她长大些了,就更爱交朋友了,最爱和粽子上山下河的玩,可村里那些孩子要么因为她母不详,要么因为她聪明、能采药草换钱、换粮票而嫉妒她,还因为她漂亮,备受孙老头宠爱,每天有鸡蛋,经常能吃肉而眼红她。
所以到离开村里时,也没几个真心要好的朋友。
到后来,她经历的事情更多了,朋友反目成仇,背后捅刀子;身边的人也莫名其妙背叛她,被骗,被嘲讽;背上人命,千夫所指。
到最后,她也不太敢相信别人了,可她内心还是保持善良光明,不愿意把人往坏处多想。
这次进山明明已经昭示了不简单,可她还是希望大家都能活着出去。
她早已经做好了自己可能会独自面对的危险,所以不希望连累他和粽子。
可是啊…怎么告诉她,他多希望和她一辈子走下去,如果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就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看着远处笑得灿烂的姑娘,他就什么也说不出,因为知道,她不认同那样的选择。
生命是珍贵的,于她而言,是最宝贵的东西,她无法接受有人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生命。所以…
小李哥苦涩又无奈的笑了笑。
就这样吧。走到什么地步就是什么地步吧。反正到最后,他肯定会跟着她一起去天涯海角的。要是地狱太黑,他还能背着她一起走,不用担心她怕黑。
想明白这些,小李哥又释然地笑了笑,朝前走去。
“弄好了吗?我来背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脚都包得跟粽子似的了,还逞强。”小李哥揍到她面前,背对着他蹲下,“快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说完,又补充一句,“背你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甘草犹豫地看着他高大的后背,那是她趴习惯了的背。小时候她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小李哥和粽子的背上长大的,尤其是粽子,因为性子急,又爱玩,总是背着她跑来跑去,然后以此为由哄走了她所有的糖。
“那不好吧。”她刚刚还说过想自己坚强的,现在又依靠小李哥了,而且——
“你以后是要有女朋友的,背着我还不得挨打,我还是叫粽子背我吧。他说他这辈子都打光棍,只要给钱,他可以背我两辈子。”
“你别指望他了。”小李哥道,“他高反还没彻底好,现在想着让你给他开个安神的补汤,说要加肉,他吃了才能好。”
甘草就知道粽子是想吃肉了,晚饭那点罐头肉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是无肉不欢。
“算了,他病着病着就好了,肉没有。”
小李哥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不过是故意说给她听,让她乐一乐。
“好了,快上来吧,外面那么冷,你不想早点进去烤火?”
“可是...”
“地上那么脏,你脚包成这样还能穿鞋?”
甘草立即趴上去,说道:“下次我再自己走。”
小李哥轻轻松松把她背起来,笑着说道:“都说了可以背你一辈子了。放心吧,你都没有男朋友,我怎么会有女朋友,粽子那些不着调的话,你別听。”
甘草“哼哼”应付两声,丝毫没有听进去。
她不觉得粽子的话不着调,分明对自己要走的路很清晰,而且没什么不对的。
不过小李哥和粽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人从小缺爱,希望有个家庭,而另外一个从小见惯了那些家庭没几个美满的,所以要逃离走进“可怕的坟墓”。两人说不到一块去。
所以她从不在这方便多插嘴,反正作为一个略懂“心理疾病”的医学生,她觉得“心病”当然要用对应的“良方”治病,他们都没错,都只是有“病”而已。
走了没几步,两人忽然听到身后李勇喊道:“孙小姐。”
两人停下来,回头去看他。
他今晚的表现与以往甘草认识的他大不相同。
以往他总是看着有礼,事事按规矩来,时常脸上透着一丝无法排解的阴郁,只有在榆安安面前,脸上才会偶尔带上几分笑意。
今晚的他却一再主动找她说话,十分奇怪。
昏暗的月亮悄悄躲进云层里,照不亮夜色,地上她留给李勇的头灯照着另一方,也只投射出一束孤冷的光。李勇背对着光,脸隐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透出隐隐的淡淡光辉,穿过黑暗看向她。
“药神山风浪大,”他低沉的声音随着寒风飘进她耳中,似乎多了某种隐含的情绪,“以后多注意安全,别再一个人出营地。”
甘草觉得他的话中有话,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愿意说明白。
可她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出营地很危险,因为她并没有走远。
而且——她解释道:“我出来时和大家打招呼了,秀姐也能听到我的动静。”
她还没说她身上揣着迷药和银针,要是遇到危险,也能暂时自保一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要独自处理自己身上的伤,总不能叫一个人出来后,再背对着她偷偷处理自己的伤吧?
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是傻子也知道她有事瞒着对方了。
李勇没再说什么,他蹲下去端地上的碗筷,两人要走时,又听到身后的他低低说道:“以后,你们都好好的,活下去吧。”
甘草和小李哥对视一眼,还想再问什么,可李勇似乎已经不打算说什么了,端着碗筷走远了洗。
“算了,以后再问他吧。”小李哥道。
两人往回走,路过白河时,把他也叫回去了。走时,白河回头看了李勇一眼,见他整个人孤寂地蹲在雪地里,冒着寒风洗碗,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
第二天上午,他们终于攀爬到冰坡处。
今天他们运气不错,一大早看到了日照金山,中途也没遇到大风下雪,只是走了几个小时后,天气又阴沉了下来。
担心下半晌天气不好,榆安安和赵商一致决定先爬冰坡,等到了药神峰那一头在休息。
甘草恐高,只看了一眼冰坡的陡峭和高度,还有下面瞧着就不低的悬崖打退堂鼓。她哆哆嗦嗦躲在后面要求绕路,理由是反正走了两天了,也没找到任何神秘家族留下的信息。这个冰坡过与不过都不重要。
榆安安等人却坚持过冰坡,一来这是最快翻过药神峰的办法。二来,她觉得甘草需要克服恐高。
山里的情况诡异多变,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能每次遇到峭壁就绕道,万一遇到危险躲不过去需要爬峭壁怎么办?
而且榆安安也很奇怪甘草为什么忽然恐高了,要知道四年前他们一起爬山,她可是敢在悬崖边摘花的。
现在却变得距离悬崖还有一米就开始浑身发抖。
她没有问出原因来,甘草并不愿意多提自己恐高的原因。
实在躲不下去了,甘草只好吃了自己提前准备的恐高药。
而昨天中午做的专治摔下悬崖的“坠崖药”则被她用袋子装好,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这是秀姐提醒她的,万一真的遇到危险掉下悬崖,也能及时吃药保命。
当然要是太高直接摔死了,吃药也没用。不过多一成防范而已。
准备就绪,大家就开始爬冰坡了。这个冰坡高达百米,宽超过五十米。他们需要依据秀姐制定的攀爬路线爬到斜上方的隘口翻到山的另一面去。这就算度过了他们最难的关卡之一。
冰坡陡峭异常,接近九十度的斜坡,再加上下面是一段悬崖,掉下去后被直接砸在雪坡上,不死也要受重伤。因此小李哥不敢再把她交给其他人照顾,而且还有粽子需要他注意,所以他没再跟着秀姐学习攀爬经验,只听了秀姐制定路线的想法。
他再一次回到两人当中,甘草又高兴又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丝歉意,觉得自己阻碍了小李哥的“高飞”。
“别想那么多了。我想学习更多就是为了照顾你们,要是没了你们,我还学习那些做什么?咱们好好的在一起就行了。”
甘草高兴起来,笑呵呵道:“等以后你娶了媳妇,我们就照顾你孩子,到时候我们肯定就不是需要照顾的那一方了。”
“噗——”粽子憋笑差点憋出内伤,忍笑道,“这句话你不说比说更好,小爷怕小李哥气出内伤。”
甘草不明所以。有孩子交给别人照顾还不好?她都不愿意照顾小孩呢,还想过以后有孩子丢给孙老头照顾,总比她自己照顾好。
见她还是转不过弯来,小李哥也没强求,这些年她一直专注学医,还把自己卖给朱家了,从没有过其他想法。
当然了…欣赏帅哥不算。
她喜欢看漂亮的人和事物,人之常情,他也无需因此而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