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旧闻

小和尚被送去了集市边的简易诊所，医生说他呛了烟没大事，睡一觉就好了，三个人就先回了客栈。

不过一天功夫，万寿菊就有些蔫了，莲蓬和芭蕉叶也不复昨日那般鲜嫩。路西轻轻把花瓶挪到窗台上，然后坐在小桌边，慎重的打开了那个锦囊。

聂丛锋站在窗边，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锦囊里面是一个铜制的星盘，不大，路西刚刚好能够握在掌心。昨日他心境繁杂，完全没有在意，以为只是老僧见到面生的香客，例行的一种传道，就像一张符纸、一卷经文一样，什么时候有心情，什么时候打开看看就是了。

没有想到今日会是这种情形。

路西仔细端详这只星盘，中间的铜板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不像是装饰，而像真正的星空布局，可是路西却找不出一个熟悉的星座。周边是一圈可以转动的铜环，上面刻着古奥的文字，有些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路西试着转动边上的铜环，一时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规律，他喃喃自语，“故乡的星星，总会为我们指引方向。”这个星盘，和这句祷词又有什么关系……

塔维凑过来，盯着那个星盘看了几秒，忽然说：“这个星图……我好像见过。”

路西抬起头。

“在哪儿？”

塔维皱着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想不起来。”他说，“但肯定见过，它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抬头就能看见……”

路西看着他，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忽然注意到塔维的脸色更差了，本来就有些营养不良泛青的脸，混入了一些不正常的潮红，傍晚这会儿已经不太热了，他的汗水却顺着微微翘起的鼻尖滚落下来，领口也洇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仔细看，他伸出来拨弄星盘的细如葱根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塔维？”路西站起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不舒服？”

塔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似乎想到是路西，又放松了下来，“没事。”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就是……有点累。”

“你……”路西觉得不对劲，还想说点什么，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潘跑上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即惊慌又疑惑。“塔维！”他喊道，“火鼓爷爷要见你！现在！立刻！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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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鼓爷爷的家在高处，通往他家的栈道也架在半空，七拐八绕的，把一棵棵树连起来，又岔开去。树屋藏在最粗的那棵望天树上面，只露出一角屋檐，和半张用藤蔓编的梯子。夕阳斜了，从望天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谁用金线在缝补着这所房子。

走近了，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风一吹，簌簌作响。

塔维推开门，路西和聂丛锋跟在他身后。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点在床头。灯光照亮了床上那个老人的脸——干瘪，枯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路西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精神力衰微——回光返照。

路西和聂丛锋在外间等着，塔维走了进去坐在床边。

火鼓爷爷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他轻轻摸了摸塔维的头，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塔维，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爸妈。”他说，“趁我还活着，有些事一定要告诉你。”

塔维愣住了。

火鼓爷爷闭上眼，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过去，”他说，“泗水的林子是吃人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那时候没人敢进山。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偶尔回来的那几个，也都吓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山里有鬼，有妖兽。”

他睁开眼，看着塔维。

“咱们这儿人口少，活不下去。年轻人都往外跑，跑到南天柱星去，跑到随便哪个星球去，再也不回来。一直到三十多年前……”

泗水说是雨林，但旱季时滴水不下，每年这个时候，粮食就很可能种不出来，火鼓实在饿得受不了，横竖也是死，于是冒险进山采蘑菇，结果迷了路。第三天晚上，就在他快渴死了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紫色眼睛的小姑娘，她给了火鼓水和食物，还送他到了半山腰。

当第四天早上，火鼓提着一篮子毛笋菇出现在村子里的时候，众人都为他还活着惊讶不已。

从那以后，这种事就越来越多了。迷路的人，总能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躺在山脚下。饿肚子的人，总能莫名其妙地捡到吃的喝的。渐渐的，山里有神明的说法就传开了，有的说神明是紫色的眼睛，有魔法，有的说是黑眼睛，能摄魂，传的是越来越邪乎。

听到这里，路西和聂丛锋不禁对视了一眼。

火鼓爷爷声音越来越虚，他吭吭喘了几口气，像是又续上了一截性命。

“我年轻的时候在南天柱星读过几年书，见过世面，我不信会天降神仙。我知道，那个小姑娘是人啊，山里一定有人，而且是一群人。”

此后的十几年间，泗水星的百姓享受着“神”的帮助，靠着雨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过得越来越好，人口也越来越多，这里逐渐变得热闹繁盛起来。

“那时我叔叔是族长，我帮他管理族中事务，有一天你父亲带了个姑娘来找我们，黑头发黑眼睛，雪白的皮肤，长得那样漂亮，说是从古涟星来的。”

火鼓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们，那姑娘的容貌气质和救我的小姑娘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山神’无疑。那是我们的恩人啊，我和叔叔自然不会说什么，还给他们办了婚礼。”

路西听到塔维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伸出精神触丝围绕住塔维，轻轻安抚着他。

“婚后他们就住在……住在贝叶寺那个地方，直到十三年前……”火鼓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睛也看向别处。

“十三年前，你出生了。”老人不敢看向塔维，眼里又流下泪来，“你出生的那一年，泗水忽然来了很多外乡人。”

他们出手阔绰，雇了村里人带他们进山采药。但是大家伙很快就发现，采药就是个幌子，他们整天拿着各种仪器在山上兜圈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他们听说了山神的事，就拿钱收买村民，让他们独自进山假装迷路，好把山神引出来，没人愿意干这个事，他们就掏出了枪。

“山神……没有出来。”

他闭上眼。

“那些人恼了。他们抓住我叔叔，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说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山神，就屠光泗水星。我……我怕了。”

火鼓的声音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