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跑就跑到了半山腰塔维的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座破旧的吊脚楼。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着地板,屋顶的棕榈叶有好几处破洞,雨水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小溪。墙壁是用竹片编的,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拳头。
这会儿三个人挤在吊脚楼下二尺见方的房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大鹅。那三尺多高的大鹅叫嚣着要扑咬路西,被他用两根精神触丝勒住脖子,不敢再上前。
塔维震惊的看着路西,“你真的会魔法!”
“算是吧,但能力有限,比如……没办法帮你修屋子。”路西苦笑。
“本来在雨季来之前,我都会稍微修一修的。”塔维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屋后传来。那声音轻盈飘忽,在雨声中听不真切。
路西转过头,看向塔维,“你家除了老烟枪,还有别人?”
塔维沉默了一瞬,随即点点头,“阿兰,老烟鬼十几年前捡到的。那时候她就傻了,只会反反复复唱这首歌。”他说,“雨小一点了,咱们上去吧。”
三人沿着几乎要垮掉的楼梯爬上去,进入连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的破败屋子,老烟枪似乎不在家,塔维打开随时可能掉落的后门,把木板铺在已经泡湿了的廊道上。
廊道外是一个建在泥地上的天井,一个女人坐在天井边的石头上。路西不由自主的朝她走了过去,被塔维一把拉住,他摇摇头眼中有一丝难堪,“别去。”
路西拍了拍塔维的手背,安抚的精神波随着他的脚步向前而慢慢释出。
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筒裙,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把她淋得透湿,但嘴还在动。
“女神接引,星辰万里。携我信众,落丰饶地。”
路西瞳孔骤缩,他看向聂丛锋,【她唱的是什么?我有没有听错?】他发现聂丛锋也紧皱眉头看着他,手正下意识的摩挲着背后的战术双刃。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忽然抬起头。
头发散开的瞬间,路西看到了那张脸——
大半张脸都烧毁了。皮肉翻卷着,结着狰狞的疤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的骨头。一只眼睛空洞洞的,另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动,像一颗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
嘴还在唱。
“荒漠尘沙,雨林露滴——
万物有生,隐者无迹。
唯有故乡,瞻望弗及,
父兮母兮,传我来历。
今夕何夕,枯骨化泥,
之死靡他,问吾何期?
归故乡兮,残魂有依。
路西眼眶发热,脊背发凉,这歌词,不是在说星守族,又是再说谁?
“你是谁?为什么会唱这首歌?你知道星守族吗?”路西急问。
雨忽然停了。
就像来时一样毫无预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的头慢慢垂下去,不再理会路西,头发又遮住了那张脸。
“问不出什么的,我问了七八年了,只有这首歌,什么都没有。”塔维恹恹的叹了口气。
路西还想说点什么,“叮叮——叮叮——”,檐下的风铃被雨后新风拂动,响了几声。
聂丛锋耳朵动了动,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只鱼衔龙珠的铜铃。
和山下寺庙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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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塔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埋头带路,他发现路西和来时的状态完全不同,他显得惶惑而紧绷,又有些哀伤。
塔维隐隐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或许还会关系到自己的命运,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老烟枪是谁,阿兰是谁,今天他才反应过来,与他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其实非同寻常,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的头涨涨的,手心不停地渗出冰冷的汗水,眼前一片昏花,全凭着肌肉记忆在动作。
集市到了。
但今天的集市和昨天截然不同,惊恐的喊叫声代替了热情的叫卖。人们抱着水桶,端着盆,混乱的往来着,浓烟从集市的一头升起,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
“贝叶寺!”有人喊,“贝叶寺着火了!”
路西和聂丛锋不约而同的随着人流奔跑,他们远远就看到,街角处的芭蕉树丛,已经成了一排燃烧的火炬。
路西的心猛地一沉,就是昨天那座寺庙。
贝叶寺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那些精美的木雕,那些鎏金的佛像,那些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经卷,都在火里噼啪作响。周围的商贩和居民排成队,一桶一桶地泼水,但那些水泼进火里,连一点蒸汽都没腾起来就被吞没了。
聂丛锋已经动了。
他冲进火场的前一秒,路西的防护罩完全罩住了他。
火场里到处是倒伏的僧侣,聂丛锋冲到最里间,推开门就看到老僧的背影,哨兵已经感觉到这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上前一步就看见老僧的脖子上,一道利落的刀口割断了颈动脉,侧面的墙壁上满是飞溅的鲜血。
屋里还有一个人,是那个小和尚,也倒在地上。
聂丛锋抱着那个小和尚,从火海里冲出来,他毫发无伤,怀里的孩子紧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火越烧越旺,寺庙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轰鸣。梁柱倒塌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些经文在火中翻卷的声音,混成一片,像某种古老的、悲怆的哀歌。
路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
他忽然想起老僧说的话——
“施主虽看破但未勘破,需静待时机。”
时机?
这就是时机吗?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锦囊。